胡帥早就料到他會跳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老蔫啊,你爹孃是跟著你過的不假,可這地,族譜上記的是你爹曾老根的名字。你們早就分家另過了,對吧?現在曾老根這一支絕戶,地歸村裡,這是老規矩。怎麼,你想違抗族規?”
曾老蔫的嬸嬸趕緊掐了丈夫一把,搶著說:“村長說的是,是規矩,我們懂,我們懂!”她心裡清楚,胡帥早就盯上那幾塊地了,雖然貧瘠,但加起來也有三畝多,爭是爭不過的,不如順水推舟,還能在村長面前賣個好。
曾老蔫被媳婦一掐,頓時蔫了,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胡帥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曾道枚,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殘忍:“至於你,曾道枚,村裡也不能看著你餓死。這破屋子,暫時還讓你遮風擋雨。以後……你就自謀生路吧。”
自謀生路。
對一個七歲、剛剛失去所有依靠、被全村視為災星的孩子來說,這四個字,無異於死刑的緩期執行。
兩張破舊的草蓆很快被拿來,曾老根和老伴尚有餘溫的遺體被草草捲起,像處理兩件廢棄的垃圾,被胡帥的侄子們抬著,走向後山那片埋葬了曾道枚父母的亂葬崗。
沒有棺材,沒有儀式,甚至沒有多少人送行。
只有秋風卷著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曾道枚依舊跪在原地,血泊漸漸凝固,變得粘稠暗紅。
他看著爺爺奶奶被抬走的方向,看著冷漠的村民逐漸散去,看著叔叔嬸嬸像躲瘟疫一樣匆匆離開,最後,看著村長鬍帥揹著手,踱著步子,去“清點”那即將被“收回”的土地。
院子門口,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他一個人,和滿地已經發黑的血跡。
夕陽西下,慘淡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冰冷的土地上,孤寂得令人心碎。
“家”沒了。
“地”也沒了。
他真正成了一棵無根之草,一片無依之葉。
七歲的曾道枚,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腿腳因為久跪而麻木,他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汙和泥濘的雙手,又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天,快要黑了。
黑夜的寒冷,和比黑夜更寒冷的未來,正在向他逼近。
他沒有再哭。
眼淚似乎已經在剛才流乾了。
那雙過於黑亮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茫然,以及在這死寂深處,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頑強的求生之火。
怎麼活?他不知道。
但“活著”這個本能,如同石縫裡種子萌發的力量,驅動著他,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間即將不再屬於他的、四處漏風的破茅屋。
至少,今夜,還得找個地方蜷縮起來,抵禦山野間即將到來的、足以凍死人的秋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