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洞下的日子，彷彿進入了某種凝滯的狀態。曾道枚不再每日爬出去擺攤卜卦，他將所有的時間和殘存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混沌開天訣》的初步修煉和對混沌基點的穩固之中。
修煉的過程，與以往任何仙道法門都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背道而馳。仙道講究汲取純淨靈氣，淬鍊己身，排除雜質。而《混沌開天訣》的第一步——混沌淬體，卻反其道而行之。
混沌，本就是萬物未分、清濁混雜的狀態。修煉此訣，不僅不能排斥外界汙濁之氣，反而需要主動引導周遭環境中一切可利用的“濁氣”、“穢氣”、“雜氣”入體，經由混沌基點初步轉化，化為最本源的混沌母氣，用以沖刷、重塑肉身和脈絡。
這對於曾道枚所處的環境而言，既是挑戰，也是“便利”。橋洞之下，汙穢不堪：潮溼的黴味、垃圾腐爛的酸臭、附近汙水溝散發的腥臊、甚至是他和二狗蛋身上經年累月的體味……這些在仙道看來避之不及的汙濁氣息，此刻卻成了他修煉的“資糧”。
每一天，曾道枚都盤膝（以他怪異的姿勢）而坐，意識沉入識海，溝通那微小的混沌基點。他不再抗拒橋洞內汙濁的空氣，反而以意念引導，將這些混雜著無數雜質和病菌的穢氣，透過口鼻和周身毛孔，緩緩吸入體內。
過程極其痛苦。穢氣入體，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和毒蟲，在殘破的經脈和內臟中刮擦、啃噬！帶來的不是滋養，而是腐蝕般的劇痛和更深的汙染！他時常會吸入過多的腐敗菌群，引發高燒和劇烈的腹瀉，嘔出黑綠色的膽汁和汙血。皮膚會因為毒素積聚而潰爛流膿，發出更難聞的氣味。
但每當這時，識海中的混沌基點便會微微旋轉，散發出一股包容、同化、煉化萬物的混沌意境。它將侵入的穢氣強行拉扯、碾碎、分解，剝離出其中極其微弱的、可用於構築混沌脈絡的能量粒子，而將真正的毒素和雜質，透過更加劇烈的嘔吐、腹瀉和排汗，強行逼出體外！
這簡直是一種自虐式的修煉！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折磨，每一次修煉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走一遭。曾道枚的身體時冷時熱，時而腫脹如鼓，時而乾癟如柴，體表不斷滲出腥臭的黑色粘液，將身下的破布染得汙穢不堪。他瘦得幾乎只剩下一副披著破爛皮膚的骨架，唯有那雙混沌色的怪手和胸腔內那點混沌基點，散發著越來越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生機。
二狗蛋始終安靜地趴在一旁，看似在沉睡，實則時刻感知著曾道枚的狀態。它從不干預，只在曾道枚意識即將被痛苦淹沒、瀕臨崩潰時，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古老韻律的嘶吼，如同警鐘，將他的神智拉回。有時，它會拖著瘸腿，從外面叼回一些連它自己都不吃的、散發著怪異氣息的植物根莖或礦物碎片，放在曾道枚身邊。曾道枚會發現，這些“垃圾”中，往往蘊含著極其微弱的、對穩定混沌基點有益的奇異能量。這是混沌憑藉其古老本能，在為他尋找“藥材”。
在修煉過程中，曾道枚發現，他那雙重生的怪手，與《混沌開天訣》的契合度異常之高。這雙由仙帝道傷刺激，凡塵汙穢磨礪而生的手臂，彷彿天生就是為了承載混沌之力而存在的。
當他引導穢氣淬體時，怪手手背上的混沌紋路會微微發光，如同呼吸般明滅。它們對周遭環境中的能量流動異常敏感，甚至能被動地汲取空氣中散逸的、極其稀薄的元氣，並初步提純後，反饋給胸口的混沌基點，效率比單純靠呼吸引導高上數倍！
更讓曾道枚驚訝的是，這雙怪手似乎擁有了一種初步的“解析”和“同化”能力。有一次，他嘗試用手觸碰一塊潮溼的、長滿青苔的磚石。當他的指尖接觸到苔蘚時，手背紋路閃爍，他竟能模糊地“感知”到這塊磚石經歷的歲月風雨，以及苔蘚中蘊含的微弱生命力。雖然資訊極其模糊，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這雙手，彷彿正在逐漸成為他感知和干預外界混沌的觸角。
然而，使用這雙手也伴隨著巨大的負擔。每一次主動催動它們汲取或解析能量，都會消耗他大量的精神，並引動體內尚未平息的混沌之氣劇烈波動，帶來新一輪的痛楚。但他明白，這雙怪手，或許將成為他未來戰鬥和生存的重要依仗。
修煉並非完全與世隔絕。他們仍需食物和水。曾道枚偶爾還是會爬出橋洞，進行那微薄的卜卦營生。只是現在，他的狀態更加駭人，渾身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惡臭和病氣，眼神卻異常深邃，讓人不敢直視。來找他算命的人更少了，但偶爾有幾個走投無路或心懷好奇的，發現這個“怪半仙”的卦象，似乎比以前更加精準，甚至帶有一絲令人心悸的穿透力，能直指人心最隱秘的恐懼和慾望。
這微薄的收入，是他們購買最基本食物的來源。一個硬如石頭的黑麵饅頭，曾道枚會小心地掰開，將相對柔軟的部分泡水餵給二狗蛋，自己則啃食堅硬的外殼。一碗清湯寡水的面，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在極致的貧困和修煉的痛苦中，這種相濡以沫的羈絆，成了支撐他們堅持下去的重要力量。
曾道枚會對著二狗蛋，斷斷續續地講述自己破碎的記憶，關於仙帝的恐怖，關於宗門的覆滅，關於妻兒的思念。二狗蛋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會抬起滄桑的眼眸，看向遠方，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看到了那場導致它淪落至此的浩劫。兩個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層次的生命，因為各自的苦難和復仇的執念，在這凡塵的汙泥中，結成了最奇特的同盟。
數月時間，在無盡的痛苦和緩慢的積累中悄然流逝。曾道枚胸口的混沌基點已經穩固下來，如同種子紮根，雖然微小，卻難以撼動。以基點為源頭，幾條最粗壯的混沌主脈已初步重塑完成，雖然依舊纖細，但已能勉強承載混沌之氣的運轉。他的肉身，依舊殘破醜陋，但內部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種內斂的、厚重的、充滿韌性的力量正在滋生。那雙重生的怪手，與他的聯絡更加緊密，混沌紋路愈發清晰。
這一日，當曾道枚結束一次修煉，緩緩睜開眼時，一直假寐的二狗蛋抬起頭，蒼老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小子，汝之根基，於此汙濁之地，已勉強紮下。然欲真正登堂入室，非長久之計。此界靈氣稀薄汙濁，法則殘缺，如同淺灘，養不出真龍。”
曾道枚嘶啞回應：“前輩之意是？”
二狗蛋的目光投向橋洞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能穿透雲層，看到無盡星空：“吾知一處天外天洪荒古地碎片。那是祖神開天時遺澤，蘊含最精純的混沌之氣，法則接近本源，乃修煉《混沌開天訣》之無上寶地。”
曾道枚眼中燃起火焰：“何時可往？”
二狗蛋沉吟片刻：“穿梭虛空，非易事。即便有吾引導，亦需汝自身有足夠力量承受空間之力擠壓，且需等待一時空節點，方可將風險降至最低。眼下，汝需繼續淬鍊肉身，穩固脈絡，至少需能承受三次混沌之氣貫體而不潰散。同時，需積攢些許凡俗之物，以備不時之需。”
它頓了頓，看向曾道枚：“汝之卜卦，可稍用心。換取些金銀或此界蘊含元氣之物，或許有用。”
曾道枚重重地點了點頭。目標已然明確：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前往洪荒古地！這是他復仇之路上的關鍵一步，也是真正踏上混沌道途的起點！
他再次閉上眼，更加專注地引導著橋洞內的汙濁之氣，忍受著煉獄般的痛苦，開始了新一輪的修煉。黑暗中，那雙混沌色的怪手微微握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