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破院的門,老槐樹已經落光了葉子,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灰。但孫二孃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到家了,莫生。她把孩子放下。莫生搖搖晃晃走到槐樹下,好奇地摸著粗糙的樹皮。
晚上,孫二孃生起火,煮了一撮玉米麵。灶臺還是那個灶臺,炕蓆還是那個炕蓆,一切彷彿都沒有變。
但有些東西變了。比如她不再對抱有幻想,比如莫生已經會叫了。
春天來得特別遲,寒意賴在泥土裡不肯走。可雨水卻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暴烈。連綿的雨水下了七八天,天色始終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破屋裡的潮氣能擰出水來,牆角甚至長出了慘白的黴斑。孫二孃儲存的那點本就不多的糧食,眼看就要見底了。
這天一早,雨勢稍歇,天色卻依舊陰沉得可怕。孫二孃看著米缸裡僅剩的一層底,又看看餓得啃自己手指的莫生,心一橫,決定去河邊碰碰運氣。雨水大,或許能把深水裡的魚衝到淺灘來。
“莫生,娘帶你去找吃的。”她用一塊破布把莫生裹緊,牢牢綁在自己背上。孩子似乎預感到什麼,不安地扭動著。
通往河邊的小路泥濘得像沼澤,孫二孃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陷在泥裡,拔出來時帶起沉重的“噗嗤”聲。路邊的河水洶湧奔騰,渾黃的河水裹挾著斷枝、爛草,發出沉悶的咆哮,水位明顯比往日高出了一大截。
她尋了一處往日熟悉的河灣,這裡水流相對平緩,岸邊有塊巨大的青石板。她將莫生從背上解下,放在石板中央,這裡地勢高,離水邊還有段距離。
“莫生,乖乖坐在這裡,看著娘,千萬別動!”她蹲下身,雙手扶著兒子瘦弱的肩膀,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她解下腰間那根磨得發亮的粗麻繩,一端緊緊繫在莫生腰間,另一端,她環顧四周,發現沒有合適的固定物,最終只能緊緊地拴在自己腰間。“這樣就好了,”她心裡想,“就算我滑倒了,也不會和莫生分開。”
安頓好孩子,她捲起早已破爛不堪的褲腿,試探著踩進河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激得她牙關直打冷戰。河水冰冷而湍急,水下的鵝卵石長滿了滑膩的青苔。她彎下腰,雙手在渾濁的河水裡摸索,全神貫注地尋找著可能被水流衝昏頭的魚,或是吸附在石頭上的螺螄。
就在這時,上游方向隱隱傳來一陣悶雷般的轟鳴,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孫二孃心裡“咯噔”一下,直起身子,側耳傾聽。那不是雷聲,這晴不晴陰不陰的天,哪來的雷?那聲音持續著,越來越近,像是千軍萬馬在奔騰。
她猛地想起,去年冬天似乎聽人說過,上游幾十裡外修了個水庫!這聲音……難道是水庫開閘洩洪了?
恐懼像冰冷的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她回頭朝岸上大喊:“莫生!抓緊繩子!”
話音未落,一道混濁的、高聳的水牆已經出現在河道拐彎處,以摧枯拉朽之勢撲來!原本齊腰深的河水瞬間暴漲,巨大的推力將她狠狠掀翻在水裡。冰冷刺骨的河水瘋狂地灌入她的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嚨。她拼命掙扎,想穩住身形,腰間那根繩子卻猛地繃緊,傳來莫生驚恐到極點的尖利哭喊!
她被水流衝著,繩子另一端的重量拖拽著她。她奮力冒出水面,抹了把臉,驚恐地看到岸邊的景象:那塊巨大的青石板已經被渾濁的急流吞沒了一半!莫生小小的身子正被水流衝擊著,要不是腰間的繩子,早就被捲走了。孩子雙手死死抓著繩子,河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胸口,小臉煞白,哭聲被水聲淹沒大半。
“莫生!”孫二孃目眥欲裂,嘶聲尖叫。她逆著水流,拼命向岸邊掙扎。可洩洪的衝擊力太大了,她每前進一寸都無比艱難,河水像無數只無形的手,要把她拖向深淵。一個浪頭打來,她再次被淹沒,繩子另一端傳來更劇烈的拉扯感,莫生的哭聲幾乎聽不見了。
“不能死!莫生不能死!”這個念頭像烈火一樣燒灼著她的神經。她不知哪來的力氣,雙腳在河底亂蹬,雙手胡亂抓撓,竟奇蹟般地抓住了一截半淹在水裡的柳樹枝幹。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抱住樹幹,藉著這點微弱的固定,拼命收攏腰間的繩子。
繩子另一端的重量讓她心膽俱裂。她一點一點,用盡全身力氣往回拉,感覺莫生小小的身體在水中沉浮。終於,她觸到了孩子冰涼的小手!她一把將莫生從水裡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孩子渾身溼透,嘴唇發紫,嗆了水,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只是在她懷裡劇烈地哆嗦著。
孫二孃一手死死抱著兒子,一手抱著柳樹,勉強在激流中穩住身形。渾濁的洪水在她周圍咆哮奔騰,卷挾著木頭、雜草,甚至還有淹死的牲畜屍體,轟隆隆地向下遊衝去。她靠著那棵搖搖欲墜的柳樹,在冰冷的洪水中瑟瑟發抖,不知道這棵樹能支撐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地籠罩著這對母子。
時間在冰冷的河水中彷彿凝固了。孫二孃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劇烈顫抖,懷裡的莫生氣息微弱,小臉貼在她冰涼的脖頸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讓她心如刀絞。柳樹在水流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根系處的泥土正在被一點點掏空。
“莫生……莫生……醒醒,看看娘……”她不停地呼喚著兒子,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恐懼和寒冷讓她牙齒打顫,但她抱緊孩子的雙臂卻像鐵鉗一樣,沒有絲毫鬆動。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洪水洶湧的勢頭似乎稍稍減弱了一些,水位也開始緩慢下降。大概是水庫洩洪的高峰期過去了。孫二孃心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她必須趁著這個機會回到岸上。
她試探著鬆開抱著柳樹的手,雙腳在泥濘的河底摸索立足點。水流依然湍急,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足以將人瞬間捲走。她一手緊緊摟著莫生,另一隻手扒著岸邊裸露的樹根和岩石,一點點地向岸邊挪動。每移動一步,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皮膚。
終於,她的膝蓋碰到了堅實的河岸。她幾乎是爬著,拖著癱軟無力的莫生,狼狽不堪地脫離了冰冷的河水,癱倒在泥濘的岸邊上。母子倆像兩團破布,躺在泥水裡,只剩下劇烈喘息和顫抖的力氣。
歇了好一會兒,孫二孃才掙扎著坐起來,慌忙檢查懷裡的莫生。孩子雙眼緊閉,嘴唇烏紫,渾身冰冷,只有胸口還有一點微弱的起伏。她慌忙把耳朵貼到孩子胸口,聽到那微弱的心跳聲,才稍微鬆了口氣。
“吐出來,莫生,把水吐出來!”她想起溺水的人要控水,趕緊將莫生面朝下放在自己屈起的膝蓋上,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幾下之後,莫生“哇”地一聲吐出了幾口渾濁的河水,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和哭聲。
這哭聲在孫二孃聽來,猶如天籟。她緊緊抱住兒子,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水,止不住地流下來。“哭了就好,哭了就好……”她喃喃自語,彷彿劫後餘生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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