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崔大牛看著老道士,喉嚨有些發乾,“不怕?”
“怕?”老道士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嘿嘿笑了起來,缺了的門牙漏著風,“老道我一把年紀,黃土埋到脖子根了,還有什麼好怕的?該見的都見了,不該見的……也見了不少。”
他頓了頓,看著崔大牛,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倒是你,小子,傷成這樣,還惦記著往斷龍口爬。是那點‘感覺’太勾人,還是……沒活夠,想找個更痛快的死法?”
崔大牛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老道士,看著這個出現在絕境裡的、詭異又神秘的採藥人。
藥效在緩緩退去,強行提起的生機如潮水般回落,更深的疲憊和虛弱感席捲而來,胸口的劇痛和左腿那火辣辣又清涼的怪異感覺再次清晰。
但他腦子卻異常清醒。
這老道士,絕不是普通人。
他出現在這裡,救他,提到“斷龍口”,提到山裡的“熱鬧”……是巧合?還是有意?
老道士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點破,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崔大牛慘白的臉和灰毛萎靡的樣子,搖了搖頭:“藥勁兒快過了。你這傷,老道我也只能幫你到這兒。死不了,但也活不利索。接下來,看你自己造化。”
他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竟是要走。
“等等!”崔大牛不知哪來的力氣,嘶聲喊了一句。
老道士腳步一頓,沒回頭:“怎麼?還想讓老道揹你下山?美得你。”
“斷龍口……”崔大牛喘著氣,死死盯著老道士的背影,“那裡……有什麼?”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聲音從前面飄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有什麼?有你想找的,也有你不想找的。有能讓你暫時活下去的‘機緣’,也有能讓你死得更透的‘坑’。就看你……有沒有那個命去拿,有沒有那個膽子去跳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就走,那洗得發白的道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幾步之間,身影就消失在了嶙峋的怪石後面,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坡上,又只剩下崔大牛和灰毛,以及越來越亮的、卻毫無溫度的天光。
崔大牛躺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老道士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西北方那巨獸之口般的埡口。
胸口那微弱的搏動和遙遠的“牽引”,在藥效退去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迫切了。
老道士的話,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層層漣漪。
斷龍口……萬人坑……聚陰引煞的絕地……
“機緣”……“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這條爛命,不就是從一個個坑裡爬出來的嗎?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區別?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血腥味和草藥味,刺得他肺葉生疼。
然後,他用右肘和右腿,再次開始,朝著“斷龍口”的方向,一寸一寸,挪了過去。
灰毛“吱”了一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在他旁邊。
天光徹底大亮,驅散了山林裡最後一點夜色,也照亮了他們前方,那猙獰的、彷彿通往地獄之口的埡口,和埡口後,更加深沉莫測的群山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