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葉辰那句平靜的詢問,暫時壓住了唐浩尖刻的嘲諷,卻把一種更沉重.更無望的寂靜留給了每個人.
唐國忠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厚厚一摞大會章程和附件推到葉辰面前.葉辰接過來,低下頭,一頁頁翻看,神情專注,彷彿周圍那些或期待.或質疑.或怨毒的目光都不存在.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成了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響動.
唐娟娟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葉辰翻頁的手指,心跳得飛快.她看到父親灰敗絕望的臉,看到母親複雜閃爍的眼神,更看到唐浩臉上那毫不掩飾的.等著看好戲的惡意.一股酸楚和憤怒堵在她的胸口,讓她呼吸都困難.難道唐家真的到了山窮水盡.任人宰割的地步了嗎？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爺爺的心血.父親的責任,還有……葉辰可能會承受的屈辱,就這樣被碾碎？
不.
一個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念頭,像黑暗中迸出的一點火星,突然在她心底炸開.
她想起葉辰剛才看向她的那一眼,平靜下深藏的溫柔與堅定.想起他為了唐家一次次受傷,卻從不言說.想起他對自己承諾“不只是為了唐家”.
如果這場災難註定要有人去面對,如果這份屈辱註定要有人去承擔,為什麼不能是她？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像野火般迅速蔓延,燒掉了她所有的膽怯和自卑.十年了,她躲在面具後面,躲在家族的角落,承受著嘲笑和忽視,也習慣了退縮.但這一刻,看著身邊這個沉默卻為她扛起一切的男人,看著搖搖欲墜的家族,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混雜著強烈的保護欲和破釜沉舟的決心,猛地衝上了她的頭頂.
就在葉辰看完一頁,正準備翻向下一頁時.
就在唐國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無力地閉上時.
就在唐浩嘴角重新咧開,準備繼續火上澆油時.
一道清晰.微顫,卻異常堅定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我……我去.”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書房的每一個人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站在唐國忠椅側,那個總是微微低著頭.戴著銀色面具的纖弱身影.
唐娟娟感覺到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驚愕,有難以置信,有嘲諷,也有……葉辰驟然抬眸投來的.帶著愕然與深切擔憂的凝視.她的心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臉頰在面具下燒得滾燙,手指冰涼,緊緊攥著衣襬,指節泛白.但她強迫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抬起頭,迎向那些目光,尤其是母親王翠蘭瞬間瞪大的眼睛.
“你……你說什麼？”王翠蘭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聲音拔高,帶著尖銳的質疑,“娟娟,你瘋了嗎？你去？你去幹什麼？！”
唐浩也反應過來了,他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誇張地“哈”了一聲,抱著胳膊,歪著頭,用那種打量怪物的眼神上下掃視唐娟娟：“我的好姐姐,你是被嚇傻了吧？你去？就你？戴著這麼個玩意兒？”他指了指唐娟娟臉上的面具,譏笑道,“你連臉都不敢露,上去給全雲州的人看咱們唐家的‘醜女’有多勇敢嗎？還是嫌咱們唐家丟人丟得不夠別緻,要加點新花樣？”
刻薄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割過來.唐娟娟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面具下的嘴唇咬得死緊,幾乎嚐到了血腥味.但心底那股火卻燒得更旺了.她深吸一口氣,指甲更深地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和勇氣,目光掠過唐浩,看向母親,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
“我學過藥材鑑別.”她一字一句地說,這是她能想到的.自己唯一可能拿得出手的東西,“爺爺的書房裡有好多醫書和藥材圖譜,我……我這些年,看了不少.常見的,冷僻的,我大多都認得,藥性也知道一些.”
這是實話.十年孤寂,除了偶爾幫父親整理賬目,她大部分時間都泡在爺爺那間藏書豐富的書房裡.那些泛黃的書頁,那些栩栩如生的藥材繪圖,那些玄奧又充滿生命力的醫理,是她灰暗世界裡為數不多的光亮和慰藉.她從未想過這有什麼用,只是喜歡.此刻,這卻成了她鼓起全部勇氣站出來的唯一憑依.
“藥材鑑別？”王翠蘭像是被氣笑了,聲音尖利,“你看幾本破書就敢說會鑑別？那是醫道大會！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來的都是什麼人？你上去,別說鑑別藥材,就是往那兒一站,戴著這面具,人家就得先笑話死咱們唐家！你是嫌你爹.嫌咱們唐家還不夠難堪是不是？！”
“夠了！”
一聲低喝,打斷了王翠蘭激動的話語.
不是唐國忠,他已經被這接連的變故衝擊得有些發懵.
是葉辰.
他合上了手中的章程,緩緩站了起來.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還想說什麼的王翠蘭和唐浩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他沒有看王翠蘭,也沒有理會唐浩,他的目光落在唐娟娟身上.
那目光很深,裡面有驚訝,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理解和一種灼熱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讚賞與心疼.他看到了她的顫抖,也看到了她眼底破釜沉舟的決絕.這個傻姑娘,為了家族,為了他,竟要獨自去面對那樣的風刀霜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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