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慘白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深埋心底的揪心跟恐懼。
那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恐慌。
“備馬!”
李世民的語氣急切,他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解下身上那件有點累贅的外袍,隨手扔給一旁的宮女。
“觀音婢,你身子弱,別受了風,看好孩子們!承乾,青雀,恪兒,還有越兒!跟朕走!馬上!”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無謂的指責。
在這個關頭,李世民展現出了極高的行動力,但李越分明看到,他在跨出門檻那一下,腳下一個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
大安宮。
夜色深沉,秋風蕭瑟。
與承光殿的溫暖如春相比,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宮殿的飛簷上掛著枯葉,窗欞上的紅漆有些剝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草藥味,那是常年臥病的人才有的腐朽氣息,混合著老年人身上的暮氣。
寢殿內光線昏暗,幾盞油燈發出豆大的光暈,映照著那些跪了一地的太醫跟宮女,他們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整個大殿靜的可怕,只有偶爾傳來的太醫壓抑的嘆息聲。
李世民大步衝進殿內,帶起的風吹的帷幔亂舞。
他沒有像平日那樣注重儀態,而是直接衝到了床邊,腳步沉重而急切。
床榻上,那個曾經叱吒風雲、從晉陽起兵橫掃天下的開國皇帝李淵,這會兒就像一截枯木,蜷縮在錦被裡。
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臉色灰敗的像是一層舊窗紙,呼吸微弱的幾乎聽不見,只有胸口那偶爾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太上皇怎麼樣?!”
李世民一把抓住正要施針的太醫令的手臂。
太醫令嚇了一跳,但看到是皇帝,連忙跪下,他不敢隱瞞,只能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彙報,可他額頭的汗珠出賣了他的緊張:
“陛下......太上皇這是......這是鬱結於心,急火攻心!加上年紀大了,臟腑......臟腑已經有了衰竭的跡象。”
“臣等剛剛施了金針,勉強吊住了一口氣,但......”
太醫令頓了頓,頭埋的更低了,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但太上皇這身子,就像是油盡燈枯的蠟燭,內裡已經......空了,要是這口鬱氣散不出去,怕是......怕是熬不過......熬不過明年了。”
也就是,不到一年。
李世民的手無力的鬆開,他看著床上那個瘦的脫了相的老人,一種深沉的悲涼將他淹沒。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舉過頭頂的樣子,想起晉陽起兵時父子並肩作戰的樣子,也想起玄武門那天,父親看他時那陌生又驚恐的眼神。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想修補這段父子關係,想讓父親開心,想證明自己是個好兒子,是個好皇帝,他以為時間還長,以為只要物質上給足了,父親終究會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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