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掌櫃壓低了聲音，“新封的皇商嘛，做綢緞起家的，如今有了皇商的招牌，手筆更大了。聽說他們接了宮裡中秋宴的單子，要給各宮娘娘趕製新衣，所以到處掃貨。”
沈歸題沒接話，出了瑞祥布莊的門，站在街邊想了許久。
厲家掃貨，本身不稀奇。但如果整個京城的高階布料都被一家壟斷了，那些走投無路的中小商戶就只剩兩條路——要麼高價從厲家手裡買，要麼去找那些來路不明的散貨商碰運氣。
而那些散貨商裡頭，未必沒有渾水摸魚的。
她忽然覺得，上輩子那場騙局，未必只是一個姓何的單幹。
陸秉章第二天果然來了。
他年紀在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石青色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一雙手粗糙黝黑，指節上有常年操弄織機留下的繭子。
這雙手不像是騙子的手。
沈歸題在繡坊的後院見了他。清茶端了茶上來，她沒讓人走，就擱在一旁坐著。
“陸師傅，聽馮嬸說您手裡有一批杭羅？”
陸秉章拱了拱手，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本冊子，翻開遞過來。
“沈掌櫃，這是這批貨的清單。一共四十二匹，有素白的，有染好色的，另有幾匹是織金的，原本是給宮裡挑選用的。”
沈歸題接過來細看，每一匹的尺寸、顏色、織法都記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是慣於打理貨物的人才寫得出的手筆。
“四十二匹，按您開的價，總共要三百七十八兩。”
“是。”陸秉章的聲音不卑不亢，“沈掌櫃若是嫌貴，價錢可以再商量。只是我在京城待不了太久，家裡老孃病著，我得趕回去。”
沈歸題放下冊子，“陸師傅的路引可否讓我瞧瞧？”
陸秉章沒有猶豫，從懷裡掏出路引遞上。沈歸題展開來看——簽發地是杭州府，蓋著杭州知府衙門的大印，日期是兩個月前。路引上寫的籍貫、年齡、相貌特徵，和眼前人都對得上。
她又翻了翻，裡面夾著一份工部的匠人登記文牒，編號、工種、年限俱全。
“這些東西......你隨身帶著？”
“出門在外，沒這些紙片子寸步難行。”陸秉章苦笑了一下，“何況我這批貨是要送進宮驗選的，沒有工部的文牒，連宮門都進不去。”
沈歸題把路引和文牒都還給他，臉上不動聲色。
“容我想兩天。”
陸秉章也不催促，“應該的。沈掌櫃若要驗貨，隨時可以去我住的地方看。我在城南棠梨巷的福來客棧，二樓靠東的第三間，貨都在房裡。”
他走後，沈歸題把清茶和馮嬸叫到跟前。
“馮嬸，你在工部幹過，能不能幫我查查這個陸秉章的匠籍？”
馮嬸點頭，“我認識工部虞衡司的一個文書，託他查查不難。”
“清茶，你讓阿大帶兩個人去福來客棧盯著，看看這個陸秉章平日裡跟什麼人來往，別打草驚蛇。”
安排下去之後，沈歸題回了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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