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褪去了白日在家宴上的溫和,一身常服坐於御案之後,面色沉靜,不怒自威.
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三阿哥胤祉分坐兩側下首,皆換了常服,神色間亦無白日的鬆弛,帶著一種只有彼此能懂的.超越年齡的凝重.梁九功早已屏退所有侍從,親自守在暖閣外十步之遙,不許任何人靠近.
這裡沒有皇帝與皇子,只有幾個從時間長河彼岸掙扎歸來.揹負著前世記憶與憾恨的靈魂,在進行一場將決定未來數十年乃至百年國運的密談.
康熙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田黃石鎮紙,目光掃過三個兒子,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格外清晰：“白日家宴,其樂融融.然朕與你們,皆知這‘融融’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前世教訓,血淚斑斑.召你們來,有些事,需在它還只是‘事’時,便定下章程,不容後世再蹈覆轍.”
胤礽三人俱是神色一凜,坐直了身體.
“其一,公主教養.”
康熙將鎮紙輕輕擱在案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前世,朕的女兒們,養在深宮,學的是《女誡》《女訓》,精的是女紅管家,到了年紀,一紙詔書,撫蒙嫁人.
說是天家恩典,維繫北疆,可多少紅顏,埋骨黃沙,早早凋零？即便如恪靖（前世康熙第六女,序齒四公主,嫁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部多爾濟塞布騰）,憑一己之才智堅韌,竟能在喀爾喀縱橫捭闔,掌部落實權,名震漠北,可見我愛新覺羅家的女兒,並非只有聯姻一途,亦非只能做籠中雀.風中絮！”
他語氣漸沉,帶著痛惜與決斷：“這一世,朕的女兒,不能只學那些束縛心性的東西.從榮憲.端靜.恪靖往下,所有公主,啟蒙識字後,漢文經典要學,但更要學蒙語藏語,知塞外地理人情,曉部落譜系紛爭.朕要讓她們明白,她們未來要去的,不只是夫君的氈帳,更可能是一方水土.數萬部眾.
騎射不必如男子精熟,但需能策馬緩行,不至視為畏途.術數.經濟.乃至簡單的醫理藥理,都要涉獵.朕要她們有自保之能,有理事之才,縱使嫁到天邊,也能活得明白,活得長久,甚至……如恪靖前世那般,成為大清在草原上最穩固的基石,而非易碎的瓷器.早逝的符號.”
這番話,石破天驚.徹底推翻千百年來皇室乃至天下對公主的教養定式.
胤礽眼中光芒閃動,介面道：“皇阿瑪聖明！此議不僅慈父之心,更是老成謀國.上一世公主只知風花雪月,嫁後萬事依賴額駙乃至隨嫁奴才,生死榮辱皆操於人手,公主們早早就喪了命.
這一世公主自身強幹,既能撫慰額駙,穩定部落,更能暗中監察,傳遞訊息,於邊境安寧,有百利而無一害.兒臣附議,並可親自督導姐姐妹妹們學問,尤其是經世實務之道.”
胤禔也用力點頭,他雖粗豪,但前世在西北多年,深知公主在蒙古部落中的微妙作用：“皇阿瑪說得對！草原那地方,軟綿綿的嬌公主去了就是受罪！得像……像咱們滿洲姑奶奶,爽利,有點本事,才能立得住腳！這事兒好！騎射這塊,兒臣可以帶著妹妹們練練,不強求上陣殺敵,至少上了馬別暈！”
胤祉沉吟道：“皇阿瑪所慮極是.二姐姐榮憲上一世,活到五十六歲(雍正六年）,【在巴林草原生活了三十餘年,她不僅主持修建了薈福寺,還在額駙烏爾袞常年征戰期間,實際掌管旗內政務,現存於內蒙古博物院的“榮憲公主之章”水晶印就是明證.康熙帝曾四次親赴巴林部巡視,榮憲公主也曾十餘次入京探視,這在遠嫁的公主中是極為罕見的殊榮.
按照制度,只有皇后所生的嫡女才能封“固倫公主”,妃嬪所生庶女則為“和碩公主”.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康熙帝病重,公主聞訊即刻入京,親奉湯藥四十餘日無懈怠.康熙帝深感其孝心,特旨破格晉封其為“固倫榮憲公】
端靜,活到三十七歲（康熙四十九年）,上一世就因為脾氣太過軟弱,被駙馬給踢死了【我不確定是不是踢死,但是我查到的是清代筆記《永憲錄》提及,公主之死可能與駙馬噶爾臧的“不謹”行為有關.康熙五十年（1711年）,噶爾臧因“謀害公主未遂”“貪婪橫行”等罪被革爵囚禁】這一世,得把她性子掰過來.
恪靖,活到五十七歲（雍正十三年）完全不用擔心,上一世沒有教導這些,她都能掌握實權,更何況這一世.
“保成.胤祉所慮周全,保清有這份心,甚好.”康熙點頭,此事算是初步定下基調,“具體細則,你們兄弟私下再議,擬個條陳給朕.此事不急在一時,但方向必須明確,從今日起,宮中公主教養,便按此新規潛移默化而行.”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為銳利深沉,緩緩道：“其二,滿漢之防.”
暖閣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這是一個比公主教育更為敏感.更為核心.也更為棘手的問題.
康熙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滿漢一家’.‘天下一體’,這話朕說了幾十年,祖宗也說了幾十年.可實際上呢？滿漢分城而居,旗民不通婚（雖有弛禁但阻力巨大）,科舉有滿榜漢榜,官職有滿缺漢缺,處處提防,時時戒備.表面一團和氣,底下暗潮洶湧.
前明遺毒,文人結社,私下非議朝政者,從未斷絕.三藩之亂,為何能一呼百應？根基便在滿漢隔閡,漢人百姓.乃至不少漢官,並未真心歸附！”
他看向三個兒子,眼中是洞悉世情的冰冷與無奈：“朕知道,你們或許覺得,朕前世對漢人,也算優容,重用漢臣,提倡理學,開博學鴻詞科.可結果呢？滿漢芥蒂真消除了嗎？沒有.反而讓一些漢人士大夫,一邊享受著高官厚祿,一邊在心底視我大清為‘夷狄’,詩文中含沙射影,標榜氣節.朝廷稍有不慎,便是‘華夷之辨’的老調重彈.此患不除,國無寧日,縱有火器之利,亦難敵億萬民心離散.”
“皇阿瑪的意思是……”胤礽目光灼灼,他已猜到父親要走的,絕非懷柔老路.
“既要‘滿漢一家’,那便做到底,但也需換種做法.”康熙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懷柔示恩,前世做得夠了.這一世,朕要的是真正的‘一體’,是打碎那些無形的牆,讓天下人,無論滿蒙漢回藏,皆自視為‘大清子民’,而非時刻記得自己血脈來自關外還是中原.這需要時間,更需要……強硬手腕.”
他屈指數來：“第一,科舉.逐步取消滿漢分榜,統一取士.滿洲子弟若不精漢文典籍,那就去學！學不過漢人,就憑本事去軍中.去衙門實務中掙前程,別佔著科舉的便宜還怨天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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