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瞭然。這文禮印司癥結己是入骨而不自知,主事無心經營,一心只求敷衍應付,
不靠刊印典籍牟利精進,反倒靠著壓低匠人工錢、縮減原料儲備粉飾賬面;
全署上下人人怠工躺平,毫無進取之心,任憑禮部撥付的書局職能形同虛設。
查罷了文禮印司,最後一處便是國子監統管的育賢印堂。
出了文禮印司,上轎之前,範之疇特意同葵花、肖文玦細說了一下育賢印堂的情況:
“腴小墨,就是蕭三公子,他全部詩文隨筆及話本,皆是在育賢印堂刊刻印製。
此處六品主事官稱是國子監典籍刊理郎,我是認識的,名喚陳敬儒,年過花甲,
一身老儒風骨,性情古板守禮,行事刻板嚴苛。一會兒見到他,說話還是要注意些分寸的。
派個人前去知會一專用吧,也算是對老人家的一份尊重。”
車馬行至育賢印堂門前,不見亭臺樓閣、雅緻別院,只有樸素青瓦平房,
陳敬儒早己穿戴整齊六品官袍,靜立大門一側躬身等候,禮數週全恭謹。
迎了眾人入內,來到陳敬儒日常理事的小屋,卻見屋內沒有奢靡擺件、珍玩器皿,
卻是西壁立滿古籍書架,上面各種書籍,給人無端的一種壓抑感,
窗前案頭僅擺放硯臺、毛筆、校勘書稿,陳設簡陋乾淨,和清貧秀才的書齋別無二致,看不到奢靡享樂之物。
範之疇素來敬重恪守本分、不貪公產的儒官,語氣也柔和幾分,將奉旨核查穢書、盤查書局運營的來意細細說明。
陳敬儒垂首靜聽,聽完緩緩頷首,神色平靜無波,卻很理智的道:
“提刑司近日清查民間私印坊之事,老夫早有耳聞,其間是非曲首,老夫位卑不敢妄議。
如今聖諭親臨,老夫絕無藏私之心,推脫之意,一定全力配合諸位大人查驗。”
說罷主動取出十餘年書稿往來賬冊、各地書坊訂貨名錄,以及原料進出消耗等的記錄,
又親自在前引路,帶著捕快一間間走遍印堂刻坊、洗墨房、儲版庫房、成品藏書閣,每一處都任由眾人細細翻看。
行至洗墨房時,一名年輕夥計草草刷洗墨泵,泵壁殘留厚厚乾結舊墨,未曾清理乾淨。
陳敬儒當即停下腳步,面色一沉,厲聲訓斥,聲音雖然有些蒼老幹枯卻帶著老儒獨有的較真:
“墨垢淤堵泵身,下次磨墨必定濃淡不均,印在書頁上字跡斑駁模糊,讀書人展卷閱讀,滿眼雜亂,心中如何暢快?
須知書籍是讀書人心中至寶,印書人須以敬敏之心相待,才是對文字、對文化的最大尊重!
刊印典籍,字跡工整墨色勻淨乃是根本,你這般粗疏敷衍,今日罰扣十文工錢,往後務必仔細清洗!”
那夥計垂著腦袋不敢當面頂嘴,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眼底藏著委屈、不耐與幾分怨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