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10章 九種光(1)

作者:續墨一·4個月前

春分後第八天,星芽在歪脖子樹下攤開藍布本子,畫了一張表。

表很簡單,三列。第一列是名字,第二列是光的特徵,第三列是共振頻率。鉉花了一整夜把所有光的頻率測出來了,資料寫在一張蕎麥紙的背面,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但每一個數值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星芽把數字一個一個謄到本子上。

序:旋轉凝聚光,頻率十七點三赫茲——正好是存照者刻刀在骨鋼上劃過一次所需的脈搏。衡:絕對靜止鏡面光,頻率零點五赫茲,慢到幾乎測不出,但鉉說零點五不是靜止,是“極慢的呼吸”。灼:持續燃燒跳動光,頻率穩定在每分鐘七十二跳,和人類的心跳一模一樣。溟:七色調和全頻段光,頻率不固定,在二十到兩萬赫茲之間流動,每一秒都在變,但永遠不會和任何一個共存的頻率相撞。恆:根鬚生長極低頻,頻率零點零三赫茲——鉉說這是樹根在泥土裡推進的速度,慢到人的耳朵聽不見,但大地的骨骼能感知。

五種神靈光,五種完全不同的頻率。

向南的根脈——她自己的銀金色光——頻率是活的,不固定,隨心跳和呼吸微調,但始終在八到十二赫茲之間,見證者說這是“活著的波段”。向北的根脈:複製體的暗金色光,頻率穩定在十五赫茲,比向南的低一點沉一點,但比序的旋轉更靜,像是被黑暗打磨過的鐘表擺輪。向西的根脈:陳序留在歪脖子樹下的白色根鬚,頻率十赫茲整——不是陳序的頻率,是西脈本身的頻率,等了整三億多年後穩定下來的心跳。向下的根脈:年體內的銀白色光,頻率七點七赫茲——鉉測出來的時候愣了一下,說這個數字在樹網訊號編碼裡代表“守”,存照者記錄裡所有和守護相關的段落都是用這個頻率寫的。

九種光。九種頻率。

星芽在表的最下面寫了一行字:「要在核心艙裡把九種頻率編織成一張光網。不是讓它們變成同一種頻率,是讓它們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共振,互不壓制,互不抵消。九種光同時發出同一個訊號。」

她把本子合上。木屋裡,蘇顏正往一個布口袋裡裝乾糧。蕎麥餅、醃蘿蔔、赤根粉做的糰子、新曬的薺菜乾。布口袋旁邊是一個更大的布口袋,裡面裝著複製體的份——蘇顏每次準備乾糧都準備雙份,一份給星芽,一份給“另一個芽芽”。去年冬天以來一直這樣。

藍瀾在門廊下織東西。不是圍巾,不是髮帶,是一張網。用黑小羊毛混光苔蘚纖維織的,網眼極細,細到能兜住光。她織了兩天兩夜,手指磨紅了,指尖纏著膠布。星芽問她織什麼,她說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織一張網。星芽把網展開,網眼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像是能接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把網摺好放進揹包裡,和初母小指骨、蘆葦小人、藍布本子放在一起。

複製體在正午前到達。

她從通道走出來的時候,歪脖子樹發出了一聲極低的共鳴——見證者從樹幹上滲出來,光體邊緣的流動比平時快了一倍,光膜上鋪出兩個字:「到了」。星芽站在樹下等她。

複製體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點。清理者舊殼壁旁邊的小棚子裡沒有熱水,沒有新鮮菜,油茶麵也快吃完了。但她的眼睛比上次更亮——暗金色的光從瞳孔深處往外滲,不晃,不跳,穩穩地亮著,像一盞燈芯被重新捻過的燈。她手裡託著序的光繭。光繭已經從半透明變成了完全透明,繭壁內部的金色紋路編織到了最後一層,能看見繭裡蜷著一個人形——極小的、還沒有小指大的輪廓,存照者之祖正在最後階段的凝聚。

“序快醒了。”複製體說,把光繭輕輕放在歪脖子樹最粗的枝幹上。見證者伸出一束光膜裹住光繭,替它保溫。“可能就在今天。他感知到要進核心艙,凝聚速度加快了很多。”

“衡呢?”星芽問。

“衡還在根結裡。我來的路上看了一下——他的鏡面球體上多了七道極細極淡的紋路,是其他七種光的頻率在球體表面留下的共振痕跡。他不是在記錄,是在調諧。九種光共振之前,衡會自己先站到中間把所有頻率預調一遍。這是他的本能。”

星芽點點頭,翻開本子在“衡”旁邊加了一行字:「預調諧中。鏡面球體上新出現的七道紋路。衡在準備站回七種光頻交匯的中心。」她從皮囊裡取出灼的光粒。灼還在跳,穩定地、有力地一縮一張。複製體伸手碰了一下光粒的邊緣,指尖被燙了一下——不是真的燙,是灼的光太烈,碰到了和暗金色光截然相反的頻率,會產生一種類似燙傷的觸感。但她沒有縮手。“燙。但是那種願意被燙的燙。”

“灼說不肯燃燒才是冷。”星芽把光粒放回皮囊,“我想她不會介意你碰她。”

她們一起走到斷層邊緣。方舟樹舊根在晨光裡安靜地立著。新生的根鬚已經從斷口延伸進了泥土深處,和向南的、向西的、向下的根脈碰過頭。舊根乾枯的樹皮上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不是受傷的裂紋,是老樹換新皮時撐開的紋路。裂紋底下能看到嫩綠色的新皮層。這片老根在甦醒,不是作為一棵被砍斷的殘骸甦醒,是作為一棵還活著的樹。

方的那片銀白色葉子還在枝條上。葉脈上的金字已經褪盡了,現在它看起來只是一片普通的新葉。但星芽知道信還在——方用光編碼的方式把信的內容織進了葉子的纖維裡。只要對著陽光看,還是能看到纖維排列的紋路拼成文字的形狀。

溟的光在舊河床靜水湖底。星芽透過第四脈傳了一個訊號下去,片刻之後湖面起了波紋——不是一圈一圈,是七圈同時。七種顏色的波紋在鏡面上同時擴散,互相穿過彼此但不干擾。這是溟的回應。她在說:準備好了。

恆還在種子深處。他的根鬚已經扎得很深——從種子記憶里長出來的暗金色鬚根沿著樹心的年輪一路延伸,穿過四億年的記憶層,從核心艙的地板下鑽出了頭。星芽昨天傍晚去檢查核心艙門時看到了那一截極細極嫩的暗金色須尖,從骨鋼地板縫隙裡冒出來,頂端頂著一圈極淡的金色光環。恆也準備好了。

中午,所有人聚在歪脖子樹下吃午飯。蘇顏做了一大鍋薺菜餛飩,藍瀾煮了薑茶,老周帶了一籃子蘋果乾,烏薩烤了赤根餅,寶寶在地上擺了九顆小石子代表九種光。他把最大的那顆石子放在中間說這是媽媽——不是藍瀾,是星芽。寶寶的邏輯是:向南的根脈就是芽芽姐姐的,九種光裡最暖的那顆石子應該代表她。小七用碎布頭縫了九面極小極小的旗子,每面旗子上繡了一種光的符號——是趙老師設計的九種符號,從存照者古語和見證者光膜文字裡提取演化而來,代表九種光的本質特徵。炎伯沉默地把旗子一面一面插在歪脖子樹下,從東到西排成一排。陳伯年唸了兩句詩,唸完之後說不是詩,是口訣——他把九種光的頻率編成了口訣,說這樣好記。鉉把口訣錄進了訊號轉換器裡作為備份。

午飯後,星芽和複製體站在通道入口。藍瀾把手放在星芽額頭上,手心很暖,和薑茶一個溫度。寶寶抱著星芽的腿,把臉埋在她膝蓋上悶悶地說“芽芽姐姐回來吃飯”。蘇顏把乾糧袋塞進星芽揹包裡。老周往復制體的包袱裡多塞了一袋油茶麵——新炒的,芝麻比去年多放了一成。烏薩把骨哨摘下來掛在複製體脖子上,“風暴之民的骨哨可以吹兩種調。一種是回家,一種是前進。今天吹前進行。”見證者從歪脖子樹上分離出一束光膜,捲成一個小小的卷軸放在星芽手裡——用它自己蛻下的冬膜做了最後一張紙,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個符號。三脈之印加第四道線。方舟最初的標記。

星芽把卷軸放進揹包,和初母的小指骨放在一起。然後她和複製體並肩走進了通道。

核心艙的門是開著的。

上一次星芽來時,需要把初母的小指骨按進骨鋼門板的凹痕裡,讓金色火焰把封印燒成透明才能進入。這一次門自動敞著。艙壁上的金色紋路在她們跨進艙室時同時亮起來,不是燃燒的亮,是歡迎的亮。紋路流動的方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艙室中央那棵被撕裂的樹心上。

樹心還是那棵樹心。斷口上的木質纖維還在緩慢地蠕動,暗紅色的舊血還在年輪之間流動。但斷口邊緣長出了一圈新的嫩芽——極小極嫩,每一片芽葉都是透明的,葉脈是淡金色的。樹心在癒合。癒合得很慢,但方向是對的。嫩芽全部朝向艙門方向,像是在等誰。

星芽把蘆葦小人從揹包裡取出來。上次她放在樹心斷口的木質纖維之間的蘆葦小人還在原地,草葉頭髮擦著斷裂的年輪,手腕上寶寶系的那顆死疙瘩完好無損。她輕輕碰了一下小人的草葉頭髮,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九面小旗子,圍繞著樹心插了一圈。每面旗子對應一種光的方向——向南、向北、向西、向下,序、衡、灼、溟、恆。插最後一根時,恆的暗金色鬚根從地板縫隙裡伸出來,輕輕纏了一下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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