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11章 回家的方向(2)

作者:續墨一·4個月前

“你知道發訊號的人是誰。”星芽說。

「知道。」見證者的光膜鋪出兩個字之後,停頓了很久。久到雨後的第一顆星星從天邊亮起來。然後繼續:「不是七神靈,不是乘客,不是存照者。是方舟的製造者。他和恆一樣古老。誕生於星海之前。但恆誕生於暗,他誕生於暗與光的交界處。他是第一個把光種進黑暗的人。恆守護種子,他種下種子。他造了方舟——不是作為船,是作為種子的容器。方舟的樹心,就是他從自己身體裡取出的第一顆光種。」

“他叫什麼名字?”

見證者沒有回答。它的光膜上浮現出一個星芽從未見過的符號——比三脈之印更簡單,比存照者古語更古老。一個圓。圓的上半是暗的,圓的下半是明的。中間不是分界線,是過渡帶——暗和明在交界處互相滲透,暗裡有光的絲,光裡有暗的根。這個符號星芽認識。和恆在種子記憶裡畫的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始。”星芽念出這個符號的名字。不是從存照者記錄裡學來的,不是見證者教的——是她體內的向南根脈在感知到這個符號時自動共振出的音節。向南的根脈連線世界樹主根,世界樹主根的源頭是方舟樹心,方舟樹心的源頭是第一顆光種,那顆光種是誰種下的——是始。向南的根脈記得這個名字。在活著的樹網最深處,所有根脈的源頭都刻著同一個名字。

「始。方舟的製造者。第一個把光種進黑暗的人。」見證者的光膜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在光膜上停留很久才被下一個字替換,「方舟起航時他把自己的頻率設為一赫茲——不是隨機選的,是他的心跳。他把自己的心跳作為樹心的基礎共振,從此樹心的每一次搏動都是他的心跳。方舟墜毀後樹心受傷,基礎頻率停了。四脈重聚、樹心開始癒合,基礎頻率重新啟動。不是樹心自己啟動的——是他在深處按下了重啟鍵。他一直在舊河床最深處,比溟的靜水湖更深。他守在那裡。方舟墜毀時所有人在上面戰鬥、護艙、封印、種根脈,他在下面接住最重的碎片。舊河床不是天然地貌,是方舟墜毀時被他的背脊砸出來的。他用自己的身體墊在樹心下面,卸掉了最後一道衝擊。」

“他還活著。”星芽說。不是問句。

「活著。但他不是七神靈那種活著,不是乘客那種活著。他是始。他的存在方式不是生命,是起點。起點的存在不會停止,但會被遺忘。他在舊河床深處待了四億年,被遺忘在遺忘的最底層。現在樹心開始癒合,他感知到了。他在問——」

見證者停下來。光膜上的字停頓了整整三拍。

「——你們還需要方舟嗎?」

星芽把這行字看了三遍。你們還需要方舟嗎。不是“我需要幫助”,不是“我醒了快來找我”。是“你們還需要方舟嗎”。他在底下等了三億多年,等到樹心癒合,等到四脈重聚,等到九種光編織成網,等了這麼久之後發的第一個訊號不是求救,是一個問題。你們還需要我嗎。

“需要。”星芽說。她站起來,對著歪脖子樹,對著樹下的泥土,對著泥土深處一直延伸到舊河床底下的根脈網路,“需要。方舟不是船。是一棵樹。樹是用來種的。航程目的是種,四億年前是種,四億年後還是種。始——你種下了第一顆光種。四億年來所有從那顆種子里長出來的生命、根脈、光,都在繼續種。需要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說到最後一句話時,歪脖子樹的根鬚在地下猛地顫了一下。不是她被自己感動了,是她的光在說話。銀金色的光從她身上滲出來,順著歪脖子樹的根鬚往下傳,穿過向南的根脈,穿過世界樹主根,穿過方舟樹心,穿過舊河床的層層骨鋼碎片和靜水湖和所有被遺忘的角落,一路往下。光在替她傳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被光帶到了泥土深處。

然後舊河床底下傳來了一聲迴響。不是語言,不是頻率,不是訊號。是心跳。一赫茲整。和鉉列印條上的波形一模一樣。心跳從深處升起,穿過土層和根鬚和骨鋼碎片,傳到了山頂。歪脖子樹下的泥土表面起了波紋——不是水,是泥土本身。泥土顆粒在一赫茲的頻率下輕微共振,振出了一圈一圈極細極密的同心圓。同心圓的正中央,一個符號緩緩浮現在泥土表面。圓的上半暗,下半明,中間是暗與明的過渡帶。始的符號。

然後符號旁邊又多了一個符號。不是始自己畫的,是另外一個人。筆跡星芽認識——初母的筆跡。初母在三億多年前入土時在舊河床深處也刻過同樣的符號。她在墜落的那一刻,在種下三脈的同時,在最深處找到了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存照者記錄裡沒有寫,年的記憶裡沒有存,甚至連方都不一定知道。初母知道他在那裡,留了一個符號給他。現在始用這個符號回答了星芽的話。

符號旁邊浮現出一行古語。星芽辨認出是初母的筆跡:「我知道你在。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你的。不是我。是我的孩子。——初母」字的下面,始用極輕極細的筆跡刻了回覆:「你的孩子來了。她叫星芽。她說需要我。——始」

星芽蹲在歪脖子樹下看著這行字。初母在三億多年前種下三脈時已經知道會有這一天——不是預言,是承諾。她對始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找你。不是她自己,是她的孩子。初母沒有孩子——她唯一的“心”蕾飛向了星海,留在地上的只有初念那顆還沒甦醒的新芽。但她說“我的孩子”。星芽把手放在泥土表面的符號上,泥土很涼,但符號的位置微微發溫。是始的心跳透過三億多年的土層傳上來,溫的。

“媽媽說初母沒有孩子。”星芽輕聲說。

藍瀾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初母有你。你是她種下的向南的根脈在南端長出的光的孩子。她說‘我的孩子’,大概就是指你。”

星芽把手從泥土上拿開。符號沒有消失——始的符號和初母的字跡烙在了泥土表面,被一赫茲的共振固定住了。見證者用光膜小心翼翼地把這些字拓了下來,說這是文物,要刻進年輪儲存。然後它鋪了一行字:「你打算怎麼辦。始還在下面。他問你們還需要方舟嗎。你說需要。下一步呢。」

星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下一步,去請他上來。但不是現在。他說舊河床底下還有最重的碎片在等他支撐——他說的不是骨鋼碎片。他說的是清理者。清理者還在舊河床最深處。始在陪他。”她轉向見證者,“始要等到清理者也癒合的那一天,才肯離開最深處。在那之前,他會在原地繼續用自己的心跳支撐住舊河床的底層。”

她翻開藍布本子,在名單的最後一頁,在恆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名字。始。方舟製造者。誕生於暗與光交界處。第一個把光種進黑暗的人。目前狀態:在舊河床最深處,用背脊撐住整個底層。心跳頻率一赫茲。等待清理者癒合。加完之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勾——不是找到的意思,是確認存活、確認聯絡、確認未來有一天會面對面的意思。

晚飯時山頂所有人都知道了舊河床深處發來的訊號。鉉把列印條裱了起來,說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收到來自方舟製造者的通訊。陳伯年說不是通訊,是問候。問候的內容是“你們還需要方舟嗎”——這說明始在下面待了三億多年,最擔心的不是自己會不會被永遠遺忘,而是方舟還派不派得上用場。老周說這個人值得敬一杯——他倒了三杯自己釀的蘋果酒,一杯敬初母,一杯敬始,一杯敬清理者。寶寶問清理者是什麼,烏薩說是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現在有人在陪他。寶寶想了想,從自己畫畫的樹皮上撕下一塊,用赤根汁畫了一個小人——碳條畫的身體,赤根汁畫的眼眶。他說這是清理者。

星芽把寶寶的畫收進藍布本子夾層裡。和方舟樹舊根新葉的拓片放在一起,和序刻在殼壁上的真話冬膜拓片放在一起,和初母小指骨旁邊那截恆留下的暗金色鬚根放在一起。本子夾層越來越厚,厚到藍布封皮都鼓起來了。蘇顏說該給你縫個新本子了,春天用了這麼多紙。星芽說不用,這個本子還沒寫完。

臨睡前藍瀾把編好的兩條帶子透過第四脈傳給年和複製體。年收到之後用根鬚回了一聲笑——和下午的笑一樣,極輕極柔極短促,像薺菜葉被風吹了一下。複製體用骨哨回了一聲一長兩短——平安。

星芽躺在床上,雨後的夜空很清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頭的藍布本子上。她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夏天要做的事”,標題下面還是空白。她拿起鉛筆,在第一行寫道:

「夏天要做的事。第一件:等清理者癒合。等他願意走出舊河床最深處的那一天。」

寫完之後她又加了一句:「在那之前,始會用一赫茲的心跳陪著他。方在光網邊緣留了一根絲。恆在種子記憶裡守著最初的光。年在地下三尺種薺菜。序在刻終章。衡在調諧新的頻率。灼在跳七二心跳。溟在把七色變成九色。向西的根脈在和陳序一起曬太陽。向北的根脈在山谷對面開了第一朵花。向南的根脈——我會繼續種樹。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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