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在藍布本子上寫下這兩個字,然後停住筆,看著歪脖子樹。新葉已經從嫩綠轉成了深綠,葉片比春天厚了一倍,在陽光下不再透光,而是把光穩穩地接住,再均勻地鋪在樹下的泥土上。她翻到本子最後一頁——這本藍布本子從去年夏天開始用,封面磨出了毛邊,書脊裂了一道細縫。夾層裡塞滿了東西:初母小指骨、蘆葦小人、先的灰光珠、殼的七圈碎片、缺的凹痕拓片、末的港口石板、寶寶的畫、複製體的鱗片信、覽的未完符號拓片。合上時本子鼓得合不攏。
她走到歪脖子樹下,見證者從樹幹裡滲出來。立夏後它的光體不再像春天那樣透明,而是變得飽滿而溫潤,在樹幹上鋪了一行字:「立夏。萬物至此皆長大。宜收。宜種。宜繼續。」
“今天是立夏。”星芽把本子放在樹根上,“去年夏天我也列了一張單子——夏天要做的事。從夏霧到夏至到夏末,一件一件都做完了。最後一件是去斷層赴約,後來變成了整個秋天的連線、整個冬天的信、整個春天的四脈重聚。今年夏天我不想列單子了,事情不是計劃出來的,是一件一件自己走到面前的。”
見證者鋪出:「那就不列。只寫已經發生的。」星芽點點頭,翻開本子空白頁,在頁首寫下“立夏”兩個字。
殼今天學會了跑。不是走——是跑。從歪脖子樹到門廊,來回好多趟。布偶左腳上的嫩芽已經長到她的膝蓋那麼高,莖稈從灰白色變成深綠,頂端結了一個極小的花苞,跑起來時花苞在風裡輕輕搖晃。她跑完最後一趟停在門廊下,七圈螺旋紋在皮膚上劇烈地顫著,說跑步和走路不一樣,走路是一步一步往前,跑步是風推著腳自己往前。缺看著她跑了一個早上,說自己不會跑——五圈螺旋旋轉的速度太慢,跟不上腿。先在她身後用九圈輪廓輕輕託了一下她的後背,說先的螺旋比殼慢,但可以同時推很多人。缺被先託著往前邁了第一步,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沒有跑起來,但走得比平時快了很多。她在門廊下喘著氣,說這不是跑,是被風推著走。殼從門廊另一端跑回來,拉起她的手,說風推著走也是走。
蘇顏在廚房裡做立夏飯。立夏飯要用五種豆子——赤豆、綠豆、黃豆、黑豆、白扁豆——和糯米一起蒸,蒸出來五種顏色嵌在白色米粒裡,每一勺都是不同的搭配。末幫她剝豆子,骨筆插在圍裙口袋裡,手指頭已經熟練得能同時剝兩顆。她跟蘇顏說港口沒有立夏,沒有豆子,現在有了,要把五種顏色刻進石板裡。蘇顏說等吃完飯再刻,豆子要先下鍋。末乖乖把石板推到一邊。
始把始星苗旁邊的泥土鬆了一遍。卸掉穹頂後他的身體完全適應了地面的生活,每天早上起來先到歪脖子樹下暖土,然後去蘋果園幫老周修剪春枝,再回到樹下和恆一起坐一會兒。恆的根鬚今天從穹頂延伸到了始星苗的根旁邊,兩股暗金色在泥土深處輕輕碰了一下。始寫道:「立夏了。春天種的種子都在長大。你也從穹頂深處長到地面了。立夏之後是夏天,夏天之後是秋天。秋天始星苗會結第一批種子,到時候給你一粒。你可以種在穹頂——那裡現在不再是舊河床了,是四脈根鬚和骨鋼碎片一起托住的天頂。天頂上也可以種樹。」
恆沒有用文字回應。他用根鬚在始星苗旁邊極其輕極其慢極其鄭重地捲了一下,和第一次卷始腳踝時一模一樣,然後極其緩慢地往回抽,抽到一半停住了——不是不想離開,是把根尖留在了始星苗根系旁邊。卷在始腳踝上的是陪伴,留在始星苗根旁的是守護。始看著那截從穹頂延伸下來的暗金色根鬚在泥土裡安靜地停在自己面前,沒有寫字,只是把圍巾解下來,一半搭在始星苗根旁的暖土上,另一半搭在恆的根鬚上。
星芽把這些寫進本子裡。寫完她抬頭看向舊河床方向。方舟樹舊根在立夏的陽光下站得筆直,樹皮上那些推殼留下的傷痕還在,但傷疤邊緣長滿了新皮。初母的根櫱苗在年那裡開了花,始星苗和殼的布偶嫩芽在地下碰過頭,缺學會了被風推著走,末剝完了五種豆子,寶寶畫了一張所有人都在跑的夏天到了的畫。夏天剛到,未完還有很多。她合上本子,新的一頁等著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