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薩滿覺醒》第7章 夏至未至(2)

作者:續墨一·3個月前

鉉把完整的列表從頭拉到尾。列表的最後一行,不是星星。

“最後一顆不是星星。”鉉把螢幕轉過來給所有人看,“是航線終點最深處的四圈螺旋殼壁。”

逝的目光從不同方向聚過來,落在螢幕上那行字上。四圈螺旋殼壁——她待了四億年的地方。她自己用碎片纏成的殼壁,在被星芽和複製體帶到山頂之後,留下的空殼還懸在航線終點深處。

“殼壁也收到了?”逝問。

“殼壁不是收到了。”鉉把最後一段訊號解碼完畢,螢幕上跳出一行新字,“殼壁在回覆——‘收到。四圈螺旋已鬆開。碎片已全部離壁。殼壁空了。空的殼壁不再是兜住碎片的網——是碎片走後留下的形狀。’”

逝沒有說話。她把左手的手套摘下來,看著自己手指和手掌之間的裂縫。裂縫邊緣已經磨鈍了。麵粉填在裂縫裡,布料的纖維在裂縫邊緣織了一層軟軟的保護層。這是碎片走後留下的形狀。

原來空了不是沒有了。是碎片走了,但形狀還在。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山頂上所有人都在忙各自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夏至前最後三天了。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是某種東西在空氣裡變了。蘇顏說立夏之後空氣會一天比一天薄,到夏至那天薄到最薄,然後開始變厚。殼問空氣薄了會怎樣,蘇顏想了想,說空氣薄了聲音傳得更遠,所以夏至那天說話要小聲一點,不然會被舊河床最深處的人聽到。殼信以為真,一整個下午都用極小的聲音說話。跟缺說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風吹過凹痕,跟逝說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碎片落在石板上。缺被他帶得也用極輕的聲音回答,壓凹痕的動作都放輕了一半——壓出來的凹痕比平時淺了幾乎一倍,但邊緣反而更清晰。因為力道輕的時候,手指對泥土的控制更精細。先最先受不了這種氣氛。他用螺旋護圈在歪脖子樹下閃了一串急促的冷笑話,意思是——你們這樣說話,還不如末用三赫茲震一下。末聽懂了先的意思,真的用三赫茲輕輕震了一下。歪脖子樹下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陣極細微的低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像是大地在打呼嚕。

寶寶把手裡的露水瓶放在地上,等震動停了再拿起來。“露水沒灑。三赫茲震不灑露水。”

“你怎麼知道?”殼用極小的聲音問。

“昨天末在廚房震的時候我試過了。”寶寶把露水瓶舉起來對著光看,“露水在瓶子裡會跟著震動一起晃,但不會晃出來。因為露水的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膜——不是瓶子給的,是露水自己的。那層膜兜住了露水,震不破。”

她用草莖蘸了一滴夏至前第三天的露水,點在舌尖上。“這天的露水比立夏的韌。”

傍晚,老周從蘋果園裡回來,手裡提著半籃子青蘋果。今年的果子離甜還有一段時間,但夏至前的青蘋果有一種特殊的酸味,老周說這種酸味只在夏至前三天有,過了夏至就沒了。“蘋果樹也知道夏至要到了。夏至前三天,樹會把所有的酸都推到果子皮上,果子裡面開始偷偷變甜。外面酸得倒牙,裡面已經在準備熟了。”

他給每人發了一個青蘋果。殼咬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一顆核桃,但沒有像上次那樣在石磨盤旁邊跑圈以示不酸。“酸。”他說,聲音還是極小的。然後他又咬了一口。這次臉沒有皺。“第二口不酸了。蘋果知道自己要被吃掉了,第二口開始放甜。”

蘇顏拿著蘋果進了廚房,說要做蘋果薺菜沙拉。把青蘋果切成薄片,和焯過水的薺菜拌在一起,加一點點鹽和蘋果醋。她說這是夏至前才有的菜——過了夏至蘋果開始變甜,就做不出這種又酸又苦又回甘的味道了。

逝跟進了廚房。她現在能熟練地盛湯、擇菜、包歪包子。今天蘇顏教她切蘋果——不是切塊,是切片。切片的刀法比切塊更難,因為要切得薄、切得勻、切的時候手腕不能抖。逝握刀的手比以前穩了很多,左手戴著手套按住蘋果,右手拿刀慢慢片下去。第一片有點厚,透不了光。第二片薄了,但薄得不勻——一頭薄如蟬翼,另一頭還是厚。第三片,刀刃剛碰到蘋果皮的時候,她左手手套邊緣極細地蹭了一下刀面。手套上絞著所有人的光,那些光在刀面上輕輕劃過,留下一條几乎看不見的亮線。她沿著亮線下刀。片下來的蘋果薄得剛好能透光。透過蘋果片看灶膛裡的火,火光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極淡的橘紅色——和早上蘇顏在碎片背面看到的那行字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片可以了。”蘇顏接過蘋果片,對著光看了看,“透光,勻,邊緣沒有毛邊。”她把這片蘋果放在盤子裡,和其他切好的蘋果片排在一起。每一片都透光,但透過去的光顏色都不太一樣——早切的偏白,晚切的偏黃,最晚切的這片因為逝的手套蹭過刀面,透過去的光裡多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在不同角度下呈現不同顏色的光澤。

“第三片透過去的光和前面不一樣。”逝也發現了。

“因為刀上沾了你手套上的光。”蘇顏把蘋果片碼好,開始調沙拉汁,“等於你把所有人的光都切進了蘋果裡。”

晚飯在歪脖子樹下吃。蘋果薺菜沙拉擺在石磨盤旁邊——和拼好的圓只隔了一個缺壓的凹痕。殼吃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眉頭又舒展開。“先酸後苦,苦完回甘。跟跑步一樣——先是累,然後喘,喘完就很舒服。”

末把沙拉的味道寫進了日記。今天日記的標題是“夏至前三天”,但寫了大半頁他還沒寫到三千顆星星的回信——他一直在寫蘋果沙拉的味道。他把殼的點評一字不差地抄了下來,然後在下面加了一句自己的:蘋果的酸是夏至前的酸,薺菜的苦是春天的苦。酸和苦碰在一起變成了回甘——四億年前如果有人告訴我,有一天我會坐在山頂上寫蘋果沙拉的味道,我會用三赫茲震那個人。現在我在寫蘋果沙拉的味道。寫得很認真。因為認真的蘋果沙拉值得認真的日記。寫完之後他把日記本放在石磨盤上,拼好的圓旁邊。日記本的封面朝下,封底朝上。封底還是空白的。

夜漸漸深了,老周在蘋果園裡點了驅蟲的艾草。艾草煙從果園裡升起來,在歪脖子樹的枝丫間慢慢散開,被先的保溫螺旋兜住,沒有飄走,在樹下聚成一層薄薄的、帶艾草味的霧氣。

鉉坐在探測艙裡,把今天收到的三千顆星星的回信全部轉錄到一張新的記錄晶體上。晶體不大,只有拇指指甲大小,但能存下三千條訊號的全部頻率特徵。他在晶體背面用極小的字刻了一行標註:方舟癒合回信。三千星,全部回覆——收到。他把晶體放在探測艙的操作檯上,和覽畫的樹星圖原稿放在一起。樹星圖上每一片葉脈標註的星星,現在都有了迴音。

烏薩坐在探測艙門口,手裡端著半杯涼掉的茶。她看著歪脖子樹的方向——逝還坐在樹下,膝蓋上放著紙袋,手裡拿著今天切蘋果時用的那隻手套。手套上沾了一點點蘋果汁,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

“烏薩。”鉉在艙裡叫她。

“嗯。”

“明天還會有訊號嗎?”

烏薩想了想,把涼茶一口喝完。“會。但不是從星星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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