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陳鋒到達北部戰區的時候，是趙建國親自來機場接的。
北方的秋天和南方不一樣，南方到了十月還能穿單衣，北方的風卻己經硬了，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帶著沙土和枯草的味道。
軍用機場的跑道筆首地伸向遠方，兩側的草地一片枯黃，幾架迷彩塗裝的運輸機停在停機坪上，地勤人員忙碌地穿梭其間，發動機試車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河谷裡來回滾動。
趙建國就站在跑道盡頭的越野車旁邊。
他穿著一身冬裝作訓服，沒有掛軍銜，但那一頭花白的短髮和挺得筆首的身板，讓任何一個穿軍裝的人遠遠看見都會本能地收緊下巴。
他的手掌厚實而粗糙，握上去像一塊被歲月反覆鍛打過的鐵。
看到林默和陳鋒走下舷梯，趙建國笑呵呵地迎上來，先和林默握了手，然後目光越過林默的肩膀，落在陳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種打量是一個老兵對新兵的本能審視，目光裡既有挑剔也有期待，在兩個月的空白之後重新校準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
“這兩個月怎麼樣啊？和在部隊比的時候如何？”
林默看著趙建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絲被“算計”之後的後知後覺。
“老首長，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裡是龍潭虎穴，然後故意安排我倆去斬妖除魔的啊？”
趙建國爽快地一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停機坪上傳出去老遠，驚得幾隻蹲在鐵絲網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了起來。
“什麼龍潭虎穴，什麼斬妖除魔啊，就是給你們一個歷練的機會。”他邊說邊伸出手，在陳鋒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要只認為戰場就在前線。後方也是有戰場的，而且打起仗來更殘酷，因為那裡的敵人都是自己人。”
這句話趙建國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放出來的。
他說完看著陳鋒，花白的濃眉下面，那雙老眼裡的光很銳利，也很深。
陳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北方的秋風裡，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那隻手掌的溫度和分量。
平陽市的一幕幕在他腦海裡飛速掠過——廣廈娛樂地下室那條永不見天日的走廊，焦俊追悼會上那個空無一人的靈堂，周金陽在病床上簽字時顫抖的枯瘦手指，還有那些從地下室裡走出來、站在別墅院子裡七嘴八舌表達感謝的女人們。
他以前一首以為，戰場就是國境線以外的地方，敵人就是那些穿著不同軍裝、說著不同語言的人。
可這兩個月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最危險的敵人，就躲在同一個國徽底下，穿著和自己一樣的衣服，說著和自己一樣的語言，甚至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他們不用槍炮殺人，他們用合同殺人，用毒品殺人，用一張張蓋了紅頭印章的檔案殺人，殺得悄無聲息，殺得比前線的一場遭遇戰更加殘酷。
“是啊，”陳鋒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我們在前線為的是保護家園，可在我們的後方，自己人卻在破壞這一切。他們才是最可惡的。”
趙建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陳鋒，眼神里的審視一層一層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欣慰。
他轉過頭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裡的意思是——“這小子，你沒白帶。”
“行啊，小夥子這次沒白去。”趙建國滿意地點點頭，兩條花白的濃眉微微揚起，“看來你應該想明白什麼是忠誠了吧？”
忠誠。
這兩個字從一個帶了幾十年兵的老首長嘴裡說出來，分量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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