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把自己趕到後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孟縣令,又把阿澤陰差陽錯來到這裡的原因說了。至於要怎麼處理阿澤的事,就要孟縣令決定了。
孟縣令沒想到自己一再避免與東宮再發生交集,但還是躲不過這宿命般的結局。
但眼下已經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只能說命運弄人吧。
孟縣令只考慮了半盞茶的功夫,難得一次斬釘截鐵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說得沒錯,世子的身份的確不宜被外人知曉。但這麼大的命案不可能瞞得過百姓,本縣會對外宣佈這是一起土匪劫殺案,被殺者是來泌陽縣探親的一家三口,接到報案後,縣衙已經派人一舉清巢匪徒七人,同時立刻請求臨安府派巡檢司衛兵支援,負責巡邏泌陽縣往外縣的官道,以保證商隊貨物運輸安全。”
以土匪謀財害命案掩蓋東宮世子追殺案,同時把臨安府的巡檢司人馬調出來巡邏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戶籍,從嚴打擊不明外來人口,以防那些追兵還留有後手摸到泌陽縣來。
這計劃只是一時的,世子總不能一直留在泌陽縣,得想辦法送回東宮去。
但眼前這一關還是先過了再說吧,起碼得讓世子避過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裡去。
孟縣令打定了主意,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經與我說清楚了,這一家三口是來泌陽縣探親的富戶,結果在路上露了財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殺他們進了山,機緣巧合之下到了觀音廟,如今天氣炎熱,劫匪的屍體不好儲存,如果要帶回縣衙中未免太勞民傷財,又會嚇壞百姓,不如直接在後山挖一塊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燒乾淨了事。”
不瞭解實情的衙役們上山下山地奔波勞碌,又搬了半天的屍體,再加上現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氣,又累又熱,恨不得馬上能處理完趕緊回家洗洗睡。
見縣太爺發話要處理屍體了,自然覺得這樣處置最方便,否則這麼些一兩百斤的彪形大漢要讓他們抬回縣衙裡,這腰跟腿就別想要了,不如就按照縣太爺說的這般,在後山隨便找塊空地燒乾淨,骨灰掘個坑直接埋了了事。
只有石捕頭嘴角抽搐,覺得孟大人這理由也就騙騙這些不識字沒腦子的衙役了,土匪謀財害命很正常,但六七個齊齊服毒而死的土匪?哪家的土匪這麼視死如歸?
只怕這孩子身份不簡單吧?孟大人不能對外公佈他的身份,怕繼續引來仇家的追殺,所以才要幫著遮掩。
但他心裡清楚,嘴上卻一句也不能說,只能與眾衙役一起在後山開了塊空地,架了柴火,一起把這些黑衣人的屍體燒作一堆灰燼。
青姑姑和杭唯的屍體也沒有留下,他們的身份不能暴露,再加上天氣炎熱,屍體放久了容易腐爛發臭,黎笑笑幫著單獨生了兩堆火,燒完後把他們的骨灰裝到罈子裡,在後山找了處背光的地方埋葬了,還做了記號,或者東宮再度崛起之日有人能想起他們,能把他們的骨灰帶回去……
十多人一起忙碌,全部屍體處理完畢已經月上柳梢了,衙役們點著火把辨認著下山的路,輪流抬著唯一沒死的黑衣人下山,阿澤緊緊地拉著黎笑笑的手走在最後,手心裡全是汗。
跟這麼多人走在一起本不應該怕的,但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在火光的照耀下風吹樹動,陰影重重,再加上山中不知名的怪鳥發出的恐怖叫聲,在阿澤的眼裡彷彿是地獄的惡鬼張開了嘴巴,要把他吸進去。
青姑姑與杭侍衛的慘死彷彿就在眼前,阿澤終於覺得支撐不下去了,腳一軟,就要摔倒在地。
一隻手輕鬆地把他拎了起來,隨後他就被甩到了她的背上,黎笑笑腳步很穩,語氣也挺輕快:“你是不是在害怕呀?沒關係的,害怕可以跟我說,我來揹你下山就好。”
阿澤身體剛開始還有些僵硬,但漸漸地,他就放鬆了,不知為何,在她背上就感覺很安心。
此時一聲鷓鴣鳴叫響起,阿澤剛剛放鬆的身體馬上又緊繃起來,黎笑笑道:“這是鷓鴣鳥的叫聲,不是鬼,不要害怕,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只有心魔,只要你戰勝了心魔,就什麼鬼都不用怕。”
阿澤低泣道:“真的嗎?真的沒有鬼嗎?”
黎笑笑道:“反正我沒有見過,你有見過嗎?”
阿澤搖了搖頭:“我也沒有,但,但……”他低聲,有點沮喪道:“我害怕。”
可他是東宮的世子,弟弟妹妹的表率,從他懂事開始,父王、母妃、姑姑、先生,全都教育他身為世子,不能膽怯、不能哭泣、不可懶惰,要堅強、要勤奮、要勇敢、要比所有人都強。除了黎笑笑,從來沒人跟他說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害怕就說。
如今在黎笑笑面前說出他害怕,他反而覺得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再也不必逞強。
黎笑笑道:“你還小呢,見過的東西不多,有時候看到不認識的東西會害怕也很正常。例如你沒有見過鷓鴣鳥,所以聽見它的叫聲以為是鬼叫,所以很害怕。但是下次你再聽到一樣的叫聲,你就會說,哦,這是鷓鴣鳥的叫聲,你就不會怕了。除了鷓鴣鳥,現在我們聽到的這種是貓頭鷹的聲音,貓頭鷹喜歡在夜裡活動,它有時候還會飛出來呢,但它只是一隻頭圓圓臉圓圓長得有點憨憨的鳥,不會傷人,一點兒也不可怕……”
阿澤聽了她的解釋,慢慢地就放鬆了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一股倦意襲了上來,他的頭漸漸垂下,在她背上睡著了。
山下,趙堅早已收到訊息,駕著馬車在等,黎笑笑等孟縣令上了車,抱著阿澤也坐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