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下襬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他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的皺紋如同老樹皮般深刻.
這是顧青雲的祖父,顧有德.
一位考了一輩子,最終止步於老童生的讀書人.在這個世界,童生雖然有點特權,但若是年紀大了還沒考上秀才,那點微薄的文氣早就散得差不多了,除了比普通老頭身體硬朗點,並無二致.
此刻,顧有德正蹲下身,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摸著顧小雨的頭,另一隻手緊緊捂著懷裡的布兜,似乎在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聽到腳步聲,顧有德抬起頭.
看到站在門口的顧青雲,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青雲啊……你怎麼起來了?快回去躺著,郎中說你需要靜養.”
顧有德急忙站起身,或許是起得太急,身形晃了晃.
顧青雲幾步上前,穩穩地扶住了老人的手臂.
入手處,老人的手臂瘦骨嶙峋.
“爺爺,我沒事了.”顧青雲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前世未曾有過的親近,“您去集市了?”
顧有德眼神有些閃躲,他拍了拍胸口的布兜,那裡面發出硬物碰撞的聲音.
“啊……是,去了一趟.”
老人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顧小雨:“小雨,去把這幾兩鹹肉切了,晚上給大哥熬粥喝.”
顧小雨歡呼一聲,拿著肉跑去了灶臺.
院子裡只剩下爺孫兩人.
顧有德沉默了片刻,才顫巍巍地從懷裡最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方黑色的硯臺.
硯臺質地溫潤,雖然邊角有些磨損,但依舊能看出並非凡品.
那是顧家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顧家那位曾做到知府的先祖用過的,也是家裡唯一值錢的物件.
“沒賣出去?”顧青雲明知故問,聲音平靜.
顧有德手一抖,差點沒拿穩,他低下頭,像是一個犯錯的學生面對老師:“城南的聚寶齋,以前說好了給十兩銀子.今天我想著拿去當了給你抓藥補身子……那掌櫃的看你落了榜,咱家勢弱,只肯給二兩.”
老人死死攥著硯臺,眼中滿是屈辱和無奈.
“二兩銀子……那是賤賣祖宗啊!我顧有德雖然沒出息,但也不能讓祖宗蒙羞……”
“爺爺.”
顧青雲打斷了老人的自責.
他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孫子前程卑微到塵埃裡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名為責任的熱流.
“沒賣是對的.”顧青雲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大手,將那方硯臺輕輕推了回去,“這硯臺留著,以後孫兒還要用它寫字.”
顧有德一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光:“青雲,你……你還願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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