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省下油燈錢,師兄就藉著外面的雪光抄。那手背上、指關節上,生滿了凍瘡,腫得像胡蘿蔔一樣,裂開的口子往外滲著血絲,連筆桿子都握不住。可他硬是用布條把毛筆綁在手上,咬著牙,一字一字地抄……”
“逢年過節,別人家吃魚吃肉。咱們幾個人,就只能圍著一個破泥爐子,熬一鍋摻了糠麩的糙米粥。師兄總是把最稠的粥底留給顧爺爺和小雨,自己端著一碗清湯寡水,還笑著跟我們說,這叫嚼得菜根,百事可做。”
“我的乖孫啊……”
聽到這番話,魏老太君再也繃不住了。
兩行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滾而下,她心疼得渾身發抖,用力地用柺杖拄著地面,泣不成聲:
“造孽!真是造孽啊!我顧氏堂堂九大名門,寶庫裡的靈藥靈米堆積如山,卻讓自家的血脈在外面挨凍受餓,甚至連一盆炭火都生不起……主家瞎了眼啊!”
就連一向威嚴的家主顧天恆,此刻也是虎目含淚,雙手死死地捏成拳頭,心中湧起無盡的愧疚與自責。
六代人的置氣,卻讓一個本該驚才絕豔的少年,在最底層受盡了這世間最冰冷的苦難。
“老太君,您別難過。”
裴元在一旁輕聲開口,他那雙冷峻的眼眸中透著對顧青雲的萬分敬重:“亞聖曾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正是因為走過了安平縣那條滿是泥濘和風雪的窮街陋巷,顧兄才比這世上任何一個讀書人,都更懂得何為民間疾苦,何為蒼生大義。”
“正是這份苦難,鑄就了他那顆堅不可摧的聖膽。”
屏風外。
顧青雲靜靜地聽完臺下稚童們的議論,終於有了動作。
“篤,篤。”
顧青雲曲起食指,在紫檀木的長案上輕輕釦了兩下。
聲音猶如晨鐘一般,剎那間傳遍了學堂的每一個角落。
一百多名世家稚童立刻挺首了腰板,閉上了嘴巴,敬畏地看著這位年輕的先生。
顧青雲的目光落在了剛才那個出言不遜的男童身上。
“你覺得,你出身主家嫡系,讀過幾本聖院的孤本,便高人一等了,是嗎?”
顧青雲語氣平淡地問道。
那嫡系男童被顧青雲盯著,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但他還是大著膽子,梗著脖子回道:“我……我三歲就能背誦《論語》,五歲能通讀《春秋》。我懂得的聖賢道理,自然比那些寒門子弟多!”
“背誦?”
顧青雲微微一笑,笑容中透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深邃:
“那我今日便考考你,也考考在座的各位。”
顧青雲緩緩踱步,走到學堂的中央,丟擲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問題:
“你們讀了那麼多聖賢書。那你們告訴先生,當一個嬰兒剛剛降生於這世間,呱呱墜地之時。他這顆跳動的心,他的本性,究竟是善的,還是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