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件事我很好奇,”女人環抱雙臂,右肩倚靠在餐廳門板,用審視的眼光盯著對方的臉,“你們死神不用幹活的嗎?為什麼天天待在我家不肯走?”
“不,親愛的莫一澤女士,死亡部門設有專門的員工作息時間表,一般情況下,我們休息的時候不上班。”馬修面無表情地解釋,“這點和如今的人類社會不一樣,你們的精力過於旺盛,志向過於高遠,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都心繫工作,我和我的同事對此表示由衷佩服。”
“你可真愛開玩笑……”
“神明從不說玩笑話,神明只說他們需要說的、可以說的。”
女人掌心衝外仰起雙手,這是個表示投降的動作,也帶著叫對方閉嘴的含義。她喝掉杯中最後一口咖啡,伸手拿過椅子上計程車兵帽戴在頭上,告訴馬修自己該走了,今天上午要舉行針對平民Fork襲擊案的特別會議,作為將軍她不能遲到。馬修做了個“請”的動作,彷彿他才是這棟別墅的主人。
“記得,兄弟,別在家裡鬧出動靜,鞠斯伯不知道你的存在,他會害怕的。”莫一澤折了回來,嚴肅提醒。
哈,哈,哈,哈,死神不會笑,除非忍不住。馬修扶了扶額頭,忍不住翻白眼的衝動,他衝女人擺擺手,說知道了。
人類真是天真,天真到恐怖,即便是自詡血統優良的貴族,手握整個王國的軍權,也消除不了“只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的可愛特性,馬修邊洗盤子邊想。
水龍頭開得很大,水柱沖洗餐盤時發出了不小的聲響,何況馬修是有意而為之,“嘩啦啦”的流水聲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這並非是他為支付住宿費而自願進行的家務勞動,而是因為他有潔癖,看見莫一澤留下的沾有面包屑的餐盤和殘留褐色咖啡液的髒杯子他就心裡發毛。莫一澤身為貴族小姐,是不可能親自動手清洗的,只能等鐘點工上門或男友起床後來收拾。而在代勞和忍受等待之間,好心的死神馬修選擇了前者。
等他擦乾手,時間已過了上午八點,無所事事的死神拉開餐桌邊的一把椅子坐下,開始進入兩眼放空的發呆模式。一個小時前他也是坐在這裡,和老友進行了一場無意義談話。
“要是哪天他得知了你的貴族身份那該怎麼辦?”死神向女人提問。
莫一澤很無所謂:“能怎麼辦?他什麼都幹不了,斯伯不過一介平民。”
“不要小瞧平民的憤怒啊,最近他們和你們發生的衝突越發頻繁了,為此身亡的人數在增加……”
“但你必須看到,死去的都是平民。”女人打斷說,“貴族幾乎毫髮無傷。”
“這不就有個例外?”馬修將報紙舉到對方面前。
頭版頭條上刊登著最新平民襲擊事件的報道,據卡拉戰爭部統計,此次大規模惡性事件致使一位侯爵身亡,兩位男爵受傷,參與其中的暴民二十五人被衛兵小隊當場擊斃,另有四名嫌犯被抓獲。卡拉法庭將對此事進行嚴肅處理,包括但不限於修改貴族-平民條約、增加平民稅收、沒收涉案平民財產以安撫受害人員……
莫一澤凝視著那條新聞,良久說了一句:“做得好!就該用武力鎮壓,暴民必須被擊斃,卡拉王國安全法規就是這麼寫的。”
“鞠斯伯要是加入了反抗組織,你也要將他繩之以法嗎?”
馬修“嗖”地收起報紙,衛兵隊的“光榮事蹟”立刻被死神冷淡的淺色雙眼頂替。莫一澤望著那兩塊“圓水晶”,身上有些發涼。
“是的,”女人硬著頭皮道,“若他敢做,我就敢殺,我可是卡拉的將軍,我永遠忠於國王。”
“好吧,”死神聳了聳肩,“人類真是沒良心,穿起裙子就不認人,昨天晚上你還和他親親抱抱,說他是你最愛的大面包,如今居然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可沒說不要他,是你在不斷提出假設。”
“假設,即是一種可能性,在萬分之一的機率下就會成真。我該期待鞠斯伯那小子能用愛情的烈火溫暖你的鐵石心腸,這樣我和我的同事就無需加班。”
人類想要看見死亡之神的途徑僅有一種,那便是命懸一線而後大難不死,在黑色的神明立於身旁,準備帶走你靈魂的前一刻給他一個巴掌,然後你就能見到一個慘兮兮、哭唧唧、頂著五指印的委屈小神了。莫一澤就是這樣認識馬修的。
“澤澤!親愛的!我可愛的大珍珠?你去上班了嗎~嘿!馬修,你還在啊!”
噢,當然,能看見死神的不可能僅有莫一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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