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鬱雪非的東西從國外送回來,那位商先生來樂團看了一眼,只帶走了她的私人物品和手寫信,金貴的小葉紫檀琴就這麼留在樂團裡。
說贈,沒人敢再用;說存,卻始終沒見人再來取過。
怪是真怪,可這四九城裡,哪裡沒幾件怪事兒?
鬱雪非走後,老潘好久都沒捨得撤她的海報。
他說,按照鬱雪非的演奏水平,可以去更大、更好的樂團演出,拿的薪水也更高,可她一直沒離開,這就是仁義,遽然辭職離開,一定有她不得已的原因,而從商先生的反應來看,或許這個原因連商先生本人也不知道。
所以他還留著她的琵琶,每天都要用絨布擦一擦,定期做一做保養,比用琴的本人還要仔細。
一片唱衰聲中,潘顯文固執地相信,鬱雪非會有回來那一天。
開始關觀和戴思君也信,可是等著等著這份信心就被漸漸磋磨殆盡,放在休息室裡的琵琶像是一個圖騰,也像再也不會抽出新芽的樹枝,等待一去不復返的候鳥。
有些說話難聽的,背地裡戲稱這個行為叫“招魂”。
原以為那把小葉紫檀琵琶,連帶著鬱雪非身上種種撲朔迷離,都會成為塵封在展示櫃裡的舊話,不曾想突有一日,真的把鬱雪非的“魂”給招了來。
她的頭髮還未完全長長,堪堪齊肩的長度,染了個過度的黑茶色,已有七八分舊時風韻。
北京四月的行人,依舊被楊花洋洋灑灑沾了滿身,哪怕她一路車接車送,還是沒能避免肩上落了幾簇。
鬱雪非輕巧地撣去,抬眼時正巧看見一張褪色的海報,上面還是兩年前的她。
兩年,足以叫天翻地覆、滄海桑田。
這一次她不像從前那樣,從來不肯細看自己的海報,就像那些榮光並不相干,正相反,她駐足於此,認真看著那時青澀倔強的自己,唇角浮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然後,她上前揭下它,仔細地捲起來,這才入內。
“篤篤。”
“進。”
潘顯文頭也不抬地看樂團的賬,因此她來的第一時間並沒什麼反應,可當聽清鬱雪非聲音時,整個人像是中了五百萬一樣興奮,“小鬱,你這這這……這回回來還走嗎?”
嘴皮子多利索一人,如今結巴得口齒不清。鬱雪非將送給老潘的茶葉放在桌上,笑著說,“這是明前龍井,您嚐嚐。”
“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物啊!”話雖如此,看到這麼金貴的茶葉,潘顯文那張圓臉上的笑意更深幾分,“你這大變樣了,第一眼都沒認出來。現在還彈琴嗎?”
“彈的,這回來,就是來您這兒取我的琵琶。”
潘顯文不由得意,“不瞞你說,那把琴我一直好好放著呢,別人都說你不可能來了,嘿,我偏不信。你看怎麼著,這不就來了麼!”
他領著鬱雪非到休息室,拿鑰匙開了櫃子,讓開一個人的身位,“來,你自個兒來拿。”
鬱雪非照做。
再度碰到這把琴,嗅著淡淡的檀木香氣,一時間思緒翻湧,感慨萬千。當初離開時,她從未想過還有再度拿起它的那一天,更不曾想,記憶中重若千鈞、無法執住的琵琶,如今在手中,也不過這點分量。
她撥了幾個音,依舊空靈清越,動人心絃。
“謝謝潘老闆,你把它料理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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