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衡驚詫抬頭,四目相對的一瞬,他讀懂了其中獨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喙,下一刻他便嚥下本想諫言的話語,只乖順頷首,稱了一聲:“是。”
接著,那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衡兒,這幾年千機閣多虧了你,你這孩子穩重妥帖,朕都是看在眼裡的。”
說完他便話鋒一轉:“明日開始,你就著手將千機閣的事務交接了吧,年後便退出千機閣。還有裴家那小子也是,你回去轉告他一聲。”
*
在家休沐的裴懷濟並不知曉宮中驚天的變故,他此時正滿臉糾結地看著剛剛醒來的瓊英。
這一個多月以來,瓊英已經與他們一家相處得越來越熟稔了,特別是老兩口一直都想要個女兒,瓊英又生得漂亮文靜,很是得他們喜歡。
昨日傍晚,一家四口本是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餃子,可瓊英卻再一次毫無徵兆地毒發了,一直昏迷了整整一日。容時把過脈後面色凝重,直言她所中之毒即將滲入心脈,若是再找不到解毒之法,哪怕是華佗再世也無力迴天了。
看著瓊英蒼白如紙的面龐,裴懷濟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你刺殺他們是被迫的,有人給你下了毒,以性命要挾你對不對?”
看她沉默不語,裴懷濟終究還是不忍心:“算了,你去找幕後之人拿解藥吧,我保證不跟蹤你。”
瓊英有些詫異:“你們千機閣之人不是一向冷血無情嗎,你為何要幫我。”
這段時日,裴懷濟說是要審訊她,但是每次看她身子不適便及時停下,從未逼迫過分毫,他的父母也都是極為和善的人,從未嫌棄過她身份低微、來路不明。
裴懷濟撓了撓頭:“其實,我……我也不是對誰都這樣。”
窗外寒風簌簌,屋裡的炭盆燒得暖融融的,火炭爆裂的“劈啪”聲中,好似什麼東西在悄悄萌芽。
突然,李叔直楞楞闖了進來:“小主子,夫人叫您趕緊過去一趟!”
當看到小主子尷尬的眼神時,他才猛地意識過來,小主子院裡如今不是他一個人住了,難免有不方便的時候,嗯,以後進來他一定要記得敲門。
容時是在百草閣中等他的,這處雖與主院相連,卻是一座相對獨立的院落,位置僻靜,不易受到打擾,是容時用來存放醫書、草藥,研究醫術藥理的專門院落,沒有她的同意無論何人都不可進入,就連老國公也不例外。
“孃親叫我來百草閣,可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看著兒子渴求的神情,容時一時不知該如何告訴他。反覆斟酌好措辭後,她才凝重開口:“此毒確實有法可徹底根除,但是其中一味最為要緊的冰骨蘭生長在北地邊境的高山之巔,需百年方能長成,可如今我問遍了所有同道好友,都無人存有這味草藥……”
“那依孃親之見,她還能撐多久?”
容時沈吟道:“若是她配合治療,有求生的意志,那我能盡力幫她再拖上半年時間。”
“好,那便勞煩孃親了。”
他回到院中時,瓊英正細嗅著一株含苞待放的臘梅,看到裴懷濟歸來,她轉身來迎,卻不覺沾染上滿袖幽香。
她淡淡開口,語氣如周身香氣般淡然不爭:“可是時姨那邊有進展了?”
裴懷濟踟躕片刻,還是將容時所言全盤托出,他相信如瓊英一般堅韌的女子,不是那麼輕易就會被打垮的。
也許是早有預料,瓊英並未露出多少失望之色,只是扯出一抹如臘梅般清雅淡然的笑容。她緩緩開口,話中內容卻是顧左右而言他:“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前幾日收到小姐的訊息了,她很好,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我真的好開心。”
她沒有抬頭,只是撫弄著肩頭的落梅繼續說道:“我活了二十年,雖經歷過風吹雨打,但也遇到了一群真心待我之人,比如小姐,比如時姨,還有……你。”
“我……”男子想說什麼,卻被瓊英搖頭打斷。
她凝視著他的雙眼,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我這輩子也值了,這毒就不治了吧,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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