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城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媽媽,沒有粥和油條,沒有那條走了三年的路。夢裡是紅色的天,燒起來一樣。他站在地上,仰著頭,看到一尊巨大的火焰巨人站在雲端,頂著一座倒懸的城市,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讓大地震顫,每一步都留下焦黑的腳印。
他認識那個巨人。那是他自己。
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跑,動不了。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自己把一座又一座城市燒成灰燼,把一條又一條河流蒸成白汽。那些焦黑的廢墟里,有人形的痕跡。他低頭看,腳邊有一隻手,燒焦的,蜷縮著,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泥。那是媽媽的手。
他猛地抬起頭。火焰巨人的臉就在頭頂,巨大、模糊,被火光籠罩。但那兩隻眼睛,在火光裡看著他,像兩口枯井。
“是你。”高城說。“是你殺了她。”
巨人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像一面沉默的牆。風從巨人身後吹過來,帶著焦糊的味道。他聞到那股味道,忽然想起那天推開家門,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吊在半空的媽媽身上。她的眼睛睜著,看著他,像在說:你回來了。
他跪在地上,跪在那隻燒焦的手旁邊。他想哭,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來。只能跪在那裡,看著那個巨人,看著那些廢墟,看著那些永遠消失的東西。
高城猛地睜開眼睛。天花板還是那塊天花板,發黃的水漬,蜷縮的貓。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和每一天同一個角度。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心跳很快,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服溼透了。
夢。是夢。
他慢慢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很乾淨,沒有血,沒有灰,什麼都沒有。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才確定那真的只是一個夢。窗外有鳥叫,樓下有汽車發動的聲音,隔壁傳來電視機的嘈雜。
“起床了,上學要遲到了。”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他愣在那裡。那個聲音,和夢裡的一模一樣。
他走出房間。媽媽站在桌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手裡端著粥。桌上擺著粥、鹹菜、油條。和每一天一樣。“愣著幹嘛?快吃,要遲到了。”她把粥放在他面前,轉身進了廚房。
高城坐下來,端起碗。粥不燙,溫的。他喝了一口,味道和每一天一樣。他放下碗,看著廚房門口。媽媽在裡面忙,背影佝僂著,頭髮花白。和夢裡那隻燒焦的手,一模一樣。
“媽。”他喊。
“嗯?”
“你……”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不知道該問什麼。問她有沒有死?問她有沒有吊在那間客廳裡?問她有沒有看著他,說“你回來了”?他什麼都問不出來。
“怎麼了?”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不舒服?”
“沒有。”他低下頭,繼續喝粥。粥是溫的,和每一天一樣。但今天的粥,喝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鹹,不是淡,是一種他從來沒嘗過的味道。他想了很久,才想起來。
那是夢裡的味道。焦糊的、絕望的、什麼都沒有了的味道。
高城走在去學校的路上,和每一天一樣。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大黃狗趴在單元門口,看到他,尾巴搖了搖。他數著步子,和每一天一樣。但今天,那些步子數著數著就亂了。
他想起夢裡的自己。那個站在雲端、頂著一座死城的巨人,是他。那個把城市燒成灰燼、把河流蒸成白汽的怪物,是他。那個讓媽媽的手燒焦蜷縮的人,也是他。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天是灰的,和每一天一樣。但他總覺得,那灰色後面,有紅色的光。像夢裡那樣,燒起來一樣。
“高城。”有人在喊他。他回過神,發現自己站在學校門口。保安大爺坐在傳達室裡,端著茶杯,眯著眼睛看他。“沒事。”他說,走進校門。
上課的時候,他一首在想那個夢。數學老師在上面講二次函式,聲音嗡嗡的,像蒼蠅。他看著黑板,那些公式和數字飄來飄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起夢裡那個巨人。那麼高,那麼大,站在雲端,像一座山。那是他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連一隻螞蟻都捏不死。怎麼可能毀天滅地?
但那個夢太真了。那些焦黑的廢墟,那些乾涸的河流,那些燒焦的人形痕跡。還有媽媽的手,蜷縮著,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泥。他閉上眼睛,那畫面就浮上來,比黑板上的公式清晰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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