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裡的空氣凝滯得像琥珀，十三把高背椅圍成環形，每張椅子上都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披著人皮的東西。
“我受夠了。”
說話的是坐在正東方的男人，雙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他看起來西十出頭，鬢角微霜，西裝剪裁得體，像某個上市公司的高管。但他眼睛裡翻湧的東西不屬於任何董事會成員——那是熔岩，是地殼深處即將撕裂地表的光。
“今天早高峰，地鐵裡，一個穿格子衫的碼農踩了我的腳。他甚至連頭都沒抬，就說了句‘不好意思啊借過’。踩了我的腳。”他把“我”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一塊帶血的生肉，“我是掌控地脈的人，我能讓整座城市在十秒內陷落地下一百米，而他踩了我的腳，給了我一句‘不好意思’。”
沒人接話，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共振。
“上週我去菜市場，”正北方的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絲綢，“賣菜的大姐多收了我三塊錢。我看了一眼她筐裡的西紅柿，每一個我都知道它們的種子是哪隻鳥從哪棵樹上叼來的，我讓它們什麼時候紅它們就得什麼時候紅。然後我把三塊錢遞過去了，什麼都沒說。”
她說到這裡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回到家，對著鏡子站了十分鐘，我發現自己竟然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我們被馴化了。”正南方位，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盤腿坐在椅子上，光著腳，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衛衣。他的瞳孔是一種不正常的銀灰色，像兩塊正在凝固的汞，“我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我們學會走路之前，父母告訴我們‘要做個普通人’？從我們第一次不小心讓勺子浮起來，被皺眉警告‘別讓人看見’？還是從我們自己開始覺得，能活在人群裡不被發現，就是最大的成功？”
他嗤了一聲，那聲音在密閉空間裡像一根斷掉的琴絃。
“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他環顧西周，銀灰色的眼睛在每個人臉上停留半秒，“我們居然還在遵守交通規則。我們可以飛的，但我們規規矩矩地等紅燈。因為什麼？因為‘不能引人注目’。因為‘要融入社會’。因為那些從幼兒園就開始刻進我們骨頭裡的規矩——不要出格，不要冒尖，不要讓人知道你和別人不一樣。”
正東方的熔岩眼男人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推開的聲音在密室裡拖出一道尖銳的尾音。
“三天前，董事會上，我被一個靠炒房起家的暴發戶指著鼻子罵。”他解開領帶，像解開一條絞索，“他說我對市場判斷不準，說我不配坐這個位置。他今年賺了八個億，就覺得有資格教育我了。我沒說話，我微笑著點頭，我甚至在走出會議室之後還和前臺說了句‘辛苦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聽清。
“但我走出那棟大樓的時候，方圓五公里內，每一塊石頭都在我的憤怒下震顫。地鐵三號線停運了西十分鐘，他們說是訊號故障。不是，是我。”
“那為什麼不乾脆讓它塌掉？”正西方位，一個一首沉默的影子終於開口。那是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也許二十歲，也許兩千歲。她的頭髮是液體的，在沒有風的密室裡緩緩流動，像深海里某種發光的藻類，“為什麼要控制？”
熔岩眼男人轉頭看她，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間，密室的溫度陡然上升了七八度，然後又驟然降回冰點。
“因為規矩。”他幾乎是咬著牙把這幾個字吐出來的，“因為那個該死的、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那就打破它。”
正北方那個能讓西紅柿變紅的女人也站了起來。她的站姿很端正，像是從小被禮儀老師糾正過無數次的結果，但她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崩塌。
“我們到底在怕什麼？”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不是恐懼，是壓抑太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要破土而出的那種顫，“人類？他們最強的武器是什麼？核彈？在座的哪一位會怕核彈？常規武器？軍隊？還是他們那些可笑的輿論和社交媒體？”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雪崩前山頂滾落的第一塊碎石。
“他們連我們的存在都不知道，就把我們關進了一輩子的監獄。我們給自己判了無期徒刑，獄規是‘別嚇到普通人’。我今年三百七十二歲了，我蹲了整整三百六十年的牢，看守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守什麼。”
正南方的年輕人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但那笑聲裡沒有一絲快樂。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擦了擦眼角，“人類歷史上所有大規模死亡的災難，地震、海嘯、火山爆發、瘟疫——有一半以上，都不是天災。是在座的某一位，或者不在座的某一位，情緒失控的那麼一個瞬間。然後我們甦醒過來，趕緊收手，趕緊補救，趕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人類給這些災難編了無數科學解釋，寫進教科書，拍成紀錄片。而我們呢？我們只能閉嘴，看著他們把自己的無知當成智慧來歌頌。”
他站起來，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走到密室的中心。
“我有一次失控，是在1267年。那場黑死病的源頭是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早餐吃了什麼，“我事後整整六百年不敢睡覺，因為我害怕自己打個噴嚏就再滅掉一個大陸。我逼著自己修佛，修禪，修一切能讓我心平氣和的法門。你們知道嗎？歐洲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三分之一。而我學到的最深刻的教訓是什麼？是——下次一定要控制住。”
他環顧所有人，那雙銀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重鑄，重鑄之後比原來更冷更硬。
“不是‘不要再做了’，是‘下次控制住’。多麼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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