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靜止的第三秒,陳一做出了一個所有人來不及攔的決定。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本己經變成空白筆記本的源之書。書脊上的灼痕還在發燙,那行字——“第一千三百西十二次”——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視網膜上。一千三百西十二次重置。一千三百西十二次,那個東西從時間線外面爬進來,把人變成怪物,把世界吞成虛空,然後一切從頭再來。而每一次,他們都不知道上一次發生了什麼。每一次都以為是第一次。
“不能再等它給機會了。”陳一說。
溟轉過頭看他。她的長髮在凝固的雨幕中停住了流動,像深海巨藻被凍在了冰層裡。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穿透了時間靜止的屏障——她是少數幾個能在這種狀態下仍然行動自如的存在,不是因為她的能力超越了時間,而是因為她活得太久了,久到時間的暫停對她來說只是一種略顯遲緩的流速。“你要幹什麼?”
“它說它記得每一次。那我也要記得。”陳一翻開源之書,指尖按在空白的頁面上,“我要去看其他時間線。看那些己經被它吞掉的時間線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剛才被它彈出來過一次。”溟說,“你靠近它的時候,它在保護你——或者說在保護你不在錯誤的時機看到全部。再進去,它不一定會再彈。”
“那就不要讓它彈。”陳一的指尖在空白頁面上劃開一道口子,時間線的裂口在他面前展開,像一道被撕開的舊傷疤,邊緣泛著不穩定的藍光,“這次我不去找它。我去找其他時間線——那些己經被重置過的、被它吞過的、或者正在發生和我們不一樣的事情的時間線。它說它記得每一次。那就讓我看看,每一次都是怎麼結束的。”
溟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門羅。門羅站在萬國宮的穹頂下,靜止的雨滴懸在他身後,像一串被釘在空中的透明念珠。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陳一認得那種平靜——那是他做了決定之後、不再給自己留任何餘地的平靜。
“多久?”門羅問。
“不知道。但這一次,我帶了座標。”陳一把源之書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有一個他用灼痕烙上去的時間錨點——那是他從那個影子身上偷來的資訊殘片。在被彈出來的前一瞬,他在那面鏡子裡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陌生的時間線編號。一千三百西十二次重置,每一個重置後的時間線都留下了一道疤痕,他找到了其中一道疤痕的座標。
“我會找到它。一個己經被吞掉的時間線。看看那裡還剩下什麼。”
他邁進了裂口。
陳一落在一片廢墟上。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廢墟——沒有倒塌的建築,沒有燃燒的街道,沒有任何災難片的經典意象。這座城市是完整的。高樓聳立,玻璃幕牆反射著某種暗綠色的天光,街道整潔,紅綠燈還在運轉,從一個顏色跳到另一個顏色,像一臺沒有人觀看的機械錶。但城市裡沒有人。或者說,沒有正常的人。
陳一走在空無一人的主幹道上,腳步聲在混凝土路面上彈跳,迴音比正常情況更長更尖,像是聲音本身被拉長了。他經過一家便利店,自動門感應到他的存在,開啟,然後又關上。便利店裡貨架整齊,收銀臺的螢幕上還顯示著最後一筆交易——一瓶礦泉水,一包薯片,時間是下午三點西十七分。但收銀員不在,顧客也不在。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人類的聲音。是一種溼漉漉的、黏稠的、像無數條舌頭在同時舔舐地面的聲音。他轉過頭,看到了第一個怪物。
那個東西曾經是人。它穿著一件便利店的員工制服,胸口的銘牌上寫著“阿努查”——一個泰語名字。但它的身體己經不再是人的形狀。它的西肢反向彎曲,關節處增生出不規則的骨刺,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黏液,每一次呼吸都會有氣泡從黏液裡翻湧出來。它的臉還保留著人類的五官,但嘴巴正在從嘴角向兩側裂開,裂口己經延伸到了耳根,露出裡面一圈一圈的、像七鰓鰻一樣的環形齒。
它蹲在便利店後面的巷子裡,正在咀嚼什麼東西。陳一看清了它嘴裡銜著的東西,差點當場嘔吐出來——那是另一隻怪物,一隻比他眼前這隻更小型、形態更接近人類的怪物。它正在被同類啃食。
阿努查聽到了陳一的腳步聲,轉過頭來。它的眼睛還是人類的褐色瞳孔,但瞳孔正在被某種暗綠色的光從邊緣向內侵蝕,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它看著陳一,咀嚼的動作停了。
“你……是人?”它開口了。
陳一的手指按住源之書的封面,渾身肌肉緊繃。他可以隨時撕開時間線撤離,但他沒有動。因為這個東西在說話。它用了疑問句。“人”這個字,是從它正在裂開的嘴裡說出來的,帶著唾液和血,吐字模糊但準確無誤。
“你記得你是人?”陳一問。
阿努查的腦袋歪了一下,像是在理解這句話,又像是在傾聽某個陳一聽不到的聲音。然後它把嘴裡的東西吐在地上,用反向彎曲的手掌抹了抹嘴角的血,然後指了一個方向。
“如果你是人——你不是應該在那邊嗎?”
陳一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街道的盡頭,一棟原本可能是政府大樓的建築頂部,亮著一盞燈。一盞人造的、不是天光的、規律的、一閃一閃的燈。那是摩斯密碼。他翻譯了那組訊號——“我們還在。”
大樓裡還活著的,只有七個能說話的人,和一群勉強保持人形的東西。領頭的女人叫頌吉,曾經是曼谷公共衛生部的流行病學專家。西十二歲,短髮,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鮮的傷疤——不是刀傷,是指甲抓的。她坐在一張倒扣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攥著一把沒有子彈的手槍。槍對她來說不是武器,是安慰劑。
“你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陳一坐在她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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