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大聖,久仰大名,不想今日有幸得見,請恕在下公務繁忙來遲之罪。”
齊潤聞聲,抬眼望去,只見那來人身材瘦削,面容清冷,人中一叢短髯,頜下無須,他帶著一幅文士巾,身上卻穿著一套校尉服,舉止間帶著幾分書卷氣,那雙精光時現的雙眸裡含著笑意,可卻又隱隱透出一絲鋒芒。
齊潤連忙起身,拱手還禮:“這位兄臺客氣了,不知如何稱呼?”
那人微微一笑,語氣謙遜:“在下陶升,現任這黑山軍主簿,負責軍中錢糧排程之事。”
‘陶升?!’齊潤聽到這個名字,心中猛然一震。腦海裡關於陶升的史料騰的跳了出來:【魏郡兵反,與黑山賊於毒共覆鄴城,賊眾數萬人,聚會鄴中。賊陶升者,故內黃小吏也,獨將部眾先入內城,閉守城門,不內他賊,以車載紹家及諸衣冠在州內者,身自扞衛,送到斥丘乃還。紹到,以陶升為建義中郎將。乃引軍討於毒,破之,斬毒。又尋山北行,擊諸賊左髭丈八等,皆屠其屯壁,斬首數萬級。】
按這史料中的記載,陶升在張燕跟於毒率領黑山眾佔據鄴城後,把鄴城內袁紹及其麾下吏士官員的家屬都護衛到了斥丘,免除了袁紹的後顧之憂,而後袁紹巡山北進,將黑山軍的各個屯壁擊破,還殺了於毒。
想來袁紹之所以能快速精準的在茫茫大山中找到這些黑山軍的屯壁,這位陶升肯定出力不少,這廝分明就是個打入黑山軍內部的奸細!
就在齊潤腦中不斷分析陶升的背景時,張紅纓假裝做出想為齊潤倒酒的樣子悄然走到齊潤身後,低聲說道:“大聖,就是此人慫恿燕哥哥奪取上艾和昔陽的。”
齊潤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原來是您就是陶主簿,剛才正聽張燕師兄說起您,贊您將這黑山部上上下下的大事小情都打理的條條順順,真是佩服。”齊潤像是恭維一句,忽然又話鋒一轉,笑道:“聽聞陶主簿在內黃縣為官時也是政績卓絕,張燕師兄能得陶主簿這樣的人才傾力相助,真是一大幸事。對我們太平道來說,也是一大幸事。”
陶升聞言,臉色微微一訝,但很快便恢復如常,笑道:“大聖說笑了,想我陶某在內黃縣只不過是一個刀筆小吏,哪談的到什麼政績卓絕,不過拱手聽任罷了,只是後來我不滿長官欺壓,吏治腐敗,故而投身太平道,想為天下百姓盡一份力,這才成了這黑山軍的一員,大聖,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齊潤笑著點了點頭:“陶主簿高義,令人欽佩。”
陶升眼中閃過一絲譏諷,但語氣依舊平靜:“大聖說笑了,陶某當不起的。”
寒暄幾句之後眾人重新坐下,陶升在張燕左手邊,笑著站起高舉起酒杯朗聲道:“齊大聖,聽聞您率領當搏營五千人五日克襄桓,十日破長子,短短二十日內就收降了上黨一郡一十四縣,真是讓我等驚為天人。齊大聖真乃我太平道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我提議大家一起敬齊大聖一杯。”
隨著陶升的話,宴上眾人俱都舉著酒杯站起來應和道:“敬齊大聖!”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將士英勇,我不過一介附驥攀鱗之徒而已,何德何能,愧不敢當。”齊潤也站起舉杯道。
“齊大聖如此英雄,何以不在上黨備禦官軍反攻,卻被馬掌教派到這昔陽城來駐守呢?”陶升飲下酒,待場上都靜下後冷不丁問出這個問題,他的雙眼環視了場內一圈,最後用那帶著些許陰冷的眼神看著齊潤,像是一條毒蛇。
場上眾人聞言後也都看向齊潤,他們都知道最近自己這邊強搶了上艾城,還造成了一些死傷,更是打算再佔昔陽,於情於理,冀州部都不會坐視不理,這是派齊大聖來跟他們黑山部對壘麼?他們可不願以這樣的身份來面對這位太平道的大英雄,畢竟同類相殘實在說不過去,可如果冀州部真有這個想法,那他們雖然理虧,但也不會任人魚肉。
這個問題本來一直都壓在這些人心底,就連張燕也沒問過,彷彿這個問題沒人問就不存在一樣,此時陶升突然揭破,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丟了一塊石頭,使得眾人心中俱都泛起漣漪,不由自主的盯著齊潤等著聽他的回答。
“陶主簿,今日設宴,只是為了請齊大聖來做客,為其洗塵,這種場合問這種軍機之事不太合適吧?”張紅纓見陶升問的不懷好意,心裡知道齊潤不好回答,急忙站起來給齊潤遞臺階。
但齊潤並不打算下這個臺階,他飲下那杯酒,把酒杯輕輕的放在桌上,朗聲笑道:“是,你們想的不錯,我就是專門來阻止你們黑山軍搶佔昔陽城的。”
此言一齣,場上一片譁然,張燕也一臉錯愕的看著齊潤,他本以為齊潤會就著張紅纓給的臺階含糊兩句,那時他再出來圓個場,把這事遮過去就是了,反正今這宴上作陪的都是自己的親衛部曲,他自是說一不二,可他沒想到齊潤竟會這麼直接,當著這麼多人就把話挑明瞭。
陶升更詫異了,完全摸不透這齊潤到底在想什麼,之前齊潤戳破他曾在內黃縣為官府做事的底細時讓他覺得這個人深不可測,差點以為自己暴露了而遍體生寒。可此時這個問題明明可以含糊過去,他卻如此高調的選擇徹底撕破臉,直接站到張燕的對立面去,如此蠢行讓他感到匪夷所思。他忍不住看向那些烏桓人聚集的位置,向他們眨了眨眼。
“不過你們想錯了一件事,到昔陽來不是馬掌教的安排,而是我自己主動要求的。”齊潤說著,走到了場地中央。
他站在場地中央,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神情嚴肅而堅定。他緩緩開口,聲音洪亮有力:“諸位兄弟,我師父大賢良師之所以率太平道揭竿而起,無非是因為這天下的哀哀黎庶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被貪官汙吏壓榨,被豪強地主欺凌。他們終日勞作,卻飽受飢寒之苦,他們忍辱負重,卻連一寸安身之地都無處可尋。
我們現在之所以在這裡,是為了推翻這個腐朽的大漢朝廷,重建一個公平、公正、人人平等的太平天下。而不是為了在這裡各自為政,自封自建,豎壁自守,割地自據的,大家難道忘記了我們最初的理想和目標嗎?!”
齊潤見場上眾人都紛紛點頭,有一些甚至羞慚的低下了頭,他的聲音隨即激昂起來:“諸位同道,我們太平道各部一年前剛剛經歷過連番大敗,退入這太行群山之中不過才略得喘息之機,山外的官軍還在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對我們發動進攻。而我們卻在這裡搞這種內鬥,只會讓敵人有機可乘。所謂兄弟睨於牆,則必有外辱!這個道理大家難道不懂嗎?!”
說到這裡,他看向張燕,語氣誠懇:“張燕師兄,你麾下的黑山軍乃是太平道的重要力量,我們本應攜手共進,而不是互相猜忌、內耗。上艾城的事情已經造成了不必要的傷亡,我們自己的戰士因為這種意氣之爭,沒有死在敵人的刀劍下,卻死在自己戰友的攻擊下,這難道是你願意看到的?”
張燕像是闖了禍的孩子,他垂著頭,囁喏道:“我,我也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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