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雒陽,南宮,德陽殿。
不同於幽燕的早寒,此時的雒陽還處在夏末的悶熱之下,淤積的天幕低沉得彷彿隨時要傾軋下來,沉甸甸的壓在宮闕嵯峨的簷角上,似乎在宣告著一場將至大雨。但此時一絲風也無,將盡的暑氣執拗的霸佔著每一處天地,令人窒息。殿中,青銅蟠龍冰鑑裡堆積著的如山似的冰塊正在逐漸消融,可那散發出來的涼意並沒有給這空闊的大殿降低多少溫度,蒸騰的溼氣反而加重了那份黏膩的潮溼悶熱,凝滯的空氣裹纏著殿內每一位峨冠博帶的朝臣。他們的朝服早已吸飽了汗水,沉沉地墜在身上,襯裡緊貼著脊背,溼膩成一片。每個人的心中都極為焦躁。今日的朝議罕見的持續了兩個多時辰,那位平日裡總是懶散不耐煩的帝王今日卻格外耐得住性子。。
劉宏高踞在御座之上。以不同往日的端正姿態坐著,脊背直挺,雙目微張,靜靜地盯著殿下的群臣。
“說話啊,怎麼辦?”呆坐了近半柱香的劉宏突然發聲打破了這個僵局,他恨恨的問了一聲,用手一指那份之前被拋在地上的邊關呈報,音調陡然提高,慍怒的喝問道:“派去上黨剿賊的部隊在天井關被阻了數月毫無進展!蛾賊甚至還有餘力去攻佔了井陘!”
劉宏的聲音消散,大殿上又歸於沉寂,涼州叛軍逼近三輔的危機還未解去,井陘又失守了,涼州本為邊陲,尚有長安可以作為緩衝,可井陘的失守卻意味著蛾賊已經在上黨這塊幷州的腹心之地站穩了腳跟,那可是懸於雒陽頭頂的上黨!一旦賊眾南出太行,兵鋒直指孟津,不消半日便可威脅京畿!於是這次劉宏真的急眼了。
“說話啊!怎麼都啞巴了?!派去平羌亂的裹足不前遲壅長安半年未進,派去剿上黨的厥於關隘曠漫數月,望賊興嘆毫無作為,朕養的兵將難道都成了空吃糧餉的草包廢物?!”
御座之上,劉宏憤怒的瞪著雙眼,瞳眸裡寒光凜凜,他看著殿下每一個鉗口失聲的大臣,怒意逐漸攀升,若不是為遮掩因平涼亂而徵調的幷州糧賦遲遲不到,導致大司農韓術失了口,井陘失守之事他到現在怕是還被矇在鼓裡。
那井陘失守的奏報就壓在卷宗最底層,翻出來的時候劉宏幾乎要氣炸了。但讓他如此氣憤的原因不是群臣的隱瞞不報,而是陡然升起的那份徹骨寒意——這奏報的呈遞,本應是中常侍們的職責!
“朕還真成了孤家寡人了?!這大殿之上站著的都是死人嗎?!”
劉宏轉頭,將目光看向身側的張讓,他陰冷的眼神里帶著審視與詰責,而張讓此時如墜冰窟,渾身的血幾乎都涼透了。
“奴婢請陛下息怒。”蹇碩此時從宦官佇列中閃出身形。他微躬著腰,臉上堆砌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謙卑,彷彿打算為主分憂,“依奴婢看,這事兒也不能全怪前方的將士。”
劉宏斜了他一眼,沒說話,於是蹇碩的冷汗也下來了,僵在那裡不知所措。張讓等人則在一旁緊張的盯著他,似乎在為他這個時候站出來的行為感到困惑,劉宏此時正在氣頭上,這個時候站出來可以說是硬往刀口上撞。
按理說蹇碩久隨劉宏,不會不知道察言觀色。此番舉動如此反常實在令人費解,但蹇碩沒讓張讓等人繼續猜下去,他既然站出來了,今這個事就必須抹過去。
蹇碩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他再向下躬身,將身子幾乎彎成了直角,繼續說道:“陛下,奴婢曾隨那皇甫嵩進剿蛾賊,于軍旅之事略有所窺。凡臨陣對敵,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別,兵士豈敢不奮勇?至於成敗利弊,……,其責當全在於將帥,此前破廣宗、定曲陽,所選將校皆精明強幹,故三軍用命,一鼓破賊,而此番選派前往上黨的統兵之人,就……嗯……”他恰到好處地停頓,抬起眼皮,目光偷偷望向劉宏,視線正好與劉宏對撞,慌得他連忙低頭。
“上黨統兵之將怎樣?”
蹇碩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此次進剿上黨蛾賊的王匡與王謙,此前不過是大將軍府的府掾與長史。此二人皆繡衣文士,坐談客耳,實不通軍旅,此番進剿不利,說到底還是用人不當,舉薦失宜。”
聽了蹇碩之言,張讓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彷彿被狠狠敲了一記重錘。他帶著驚疑的目光看向蹇碩,這次遮掩上黨進剿不利井陘失守本是他們幾位常侍一起商量後作出的決定,為的就是把漸漸離心離德的何進拉回自己這邊,蹇碩此番舉動,很明顯是打算棄車保帥,可車丟了,帥又能保幾回合?
但此時既然話已出口便是覆水難收,而與張讓目光相迥的是,朝堂之上的各位大臣的目光此時卻都落在了另一人身上——拔擢王匡、王謙二人為討賊中郎將的大將軍何進。
何進那原本偏黑的臉龐驟然漲成了豬肝色,粗壯的脖頸上青筋暴起數根,如同扭曲的蚯蚓。他下意識地想要出列反駁,但腿卻怎麼也邁不出去,巨大的窘迫和猝不及防的指控,像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他的身體。如果此時他能看到自己的狀態的話,就會發現自己像一頭被逼入角落卻又笨拙不堪的豬,徒勞地搖擺著碩大的頭顱,目光渾濁而慌亂地四下張望。在掃過周圍一張張或譏誚、或冷漠、或充滿算計的臉龐後,他絕望而茫然的地看向御座。
“大將軍?”劉宏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慢條斯理:“你有何話說?”
何進慢慢的挪出班列來,身體不由繃緊,額角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滾落,砸在他硃紅色的絳紗袍上,洇開一小片血色的溼跡。
“陛,……,陛下!”何進的喉頭蠕動了好久才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講!”劉宏不耐煩地喝道。
“臣,臣以為,賊軍勢大且兵精,王匡、王謙二人固守待機,並,並無不妥……,陛下,呃……,此時,此時還需,需厚加撫慰,以安軍心,切莫催,呃……,催,催令急進……”他慌亂中竟把之前應對涼州問題時力保皇甫嵩時的說辭換了個名字後又背了出來,試圖搪塞。
“好了!”劉宏聽到一半就知道何進這是急逼智窮開始胡言亂語了,他不耐煩的大吼了一聲打斷了何進,而後在廳堂內嗡嗡的迴音中冷冷的瞪著這個無能的大將軍,心中升起一個棄餌的念頭。
“何進,舉非其人,並正舉者,你可知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