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下意識將藥丸嚥下去,隨著苦澀辛辣的藥味腔瀰漫,那絞緊心臟般的劇痛與窒息感,竟真的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雖然心悸與虛弱仍在,但最危險的關口似乎過去了.
嬴政見他氣息漸穩,這才將水盞放回几上,卻並未收回扶持的手,看著他緩緩恢復的臉色輕聲道:
“寡人命人遍尋鄉野名醫,匯同太醫令加緊研製了這緩解心疾的藥丸,昨夜方製成送來,雖不能根治,但觀之……眼下效果尚可.”
不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周文清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中的驚悸尚未完全褪去,又被這全然不合時宜的話題砸得一片茫然.
就在剛才那瞬息之間,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秦王選擇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下驟然點破一切,他不得不本能地開始思量最壞的結局.
連自己埋哪都快想好了!
要知道不管嬴政還是李斯,皆非愚鈍之輩.
周文清從最初戲耍般的試探李斯,到後來幾乎稱得上明目張膽的獻圖獻策,連“李法”真的善法都知道,包括李一,自兩人來了之後,再沒有催促過入咸陽,可週文清也沒有疑問.
這讓嬴政他們焉能不知自己的身份已被發現.
只是他們彼此之間早已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這層默契,原本如同一種無聲的約定:賢才假作不知,以種種言行考驗君主氣度.鋪陳未來之路;君主則假作不覺,耐心等待時機成熟,一切順理成章,君臣得宜.
雖然周文清沒有考驗的意思,他純鋪路!
可如今,這層窗戶紙,卻被嬴政突兀的親手捅破了.
又是在剛觸了龍之逆鱗的此刻……
這讓周文清怎能不懷疑,難不成是他要被處理掉了?
可在這要命的關頭,秦王不僅沒有雷霆震怒,反而提起了……製藥?
周文清迷茫了,他眼神複雜的看著嬴政:“為什麼……”
說話問的沒頭沒腦,但嬴政卻是懂了.
“因為,”嬴政的聲音沉緩而清晰,彷彿早已深思熟慮,“寡人等不及了,也不願再見周君,見子澄兄,繼續受此折辱.”
“受……折辱?”周文清眼神越發詫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何來如此一說?”
嬴政沒有直接回答,他先將那個盛藥的小陶瓶輕輕擱在矮几上,放在周文清面前,發出細微的.安穩的輕響,這才重新看向他,目光深沉而認真.
“以周君之才,腹藏經天緯地之策,胸有洞悉世事之明,本該揮灑自如,暢所欲言,然而,自寡人與周君相識以來,周君卻因身份之礙.過往之疑,始終心存重重顧慮,不得直言,言必先思是否妥當,行必先慮是否觸忌,甚至……需以病弱之軀為盾,以言辭機巧為階.”
周文清目光一閃,其他的也就算了,雖然他沒覺著,但秦王這麼認為……也好,顯得他很厲害的樣子.
可試圖裝病就這一次,也被看出來了?
有點丟臉.
嬴政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惋惜的鄭重:“此非折辱,又是什麼?是寡人之過,亦是時勢之困,令明珠蒙塵,寶劍藏鋒,寡人既已知曉,豈能再坐視周君如此自抑,如此……辛苦周旋?”
周文清怔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唯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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