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長久以來對胡亥的印象,總是與史書上的暴虐荒淫緊緊捆綁——那個殘害手足.荼毒臣民.最終將煌煌大秦拖入深淵的亡國之君.
那些罪愆如此深重,以至於讓周文清幾乎忘了,在一切尚未開始的此時此刻,他不過是個連路都走不太穩的稚子.
周文清胸中那股因熟知歷史而激起的沉鬱怒氣,在看清那張帶著睏意.任性卻仍顯懵懂天真的小臉時,忽然有些無處著落,像蓄滿了力卻砸進棉絮裡.
一個三歲的孩子啊……
再惱恨他日後可能做出的惡行,對著眼前這懵懂幼童,又能如何?
那份跨越時空的憤懣與無力感交織著,讓他緊握的指尖鬆了又緊.
他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沸騰的思緒緩緩沉澱.
冷靜下來,再看這被趙高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孩子——他終究也是始皇的血脈,眉宇間何其相似,骨子裡流的並非天生惡毒的血脈.
尤其是在被趙高第試圖蠱惑之初,史筆如刀,卻也記載著,這孩童也曾仰著天真的臉,義正言辭的說出:“廢兄而立弟,是不義;違詔恐為臣,是不孝;智淺而好豪奪,是無能;此三違背天理,天下不服,害己更害江山社稷.”這一段話來.
只是到底年幼心性,架不住身邊人日復一日.滴水穿石的蠱惑,終究一步步滑向了深淵.
可李斯那樣的大才,不也被蠱惑了嗎?
想到這裡,周文清不由得悄悄白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某個人.
再轉過頭看去,此時此刻,這個唇紅齒白,因父王抱著姐姐不抱自己而微微噘嘴撒嬌的小娃娃,也還沒有被縱容到無法無天,被居心叵測之人引誘上歧途,或許……未必沒有別的可能.
趁他還只是一張未被徹底塗抹的白紙,趁他還在蹣跚學步.對世界充滿最原始好奇的年紀,放在眼皮底下,用最正的規矩.最嚴的管教去揉捏塑造,未必不能掰正那尚未定型的枝丫.
若悉心雕琢,再長大些後,仍冥頑不靈,嬌縱頑皮……
周文清眸色微沉,心中已悄然立下規矩:
真若如此,那便休怪他動用先生的權柄,皮鞭子沾鹽……咳咳!有點兒過分了.
那就柳枝子沾涼水,好好讓他知曉何為對錯,該揍的時候,只要能扳正過來,他絕不會手軟!
周文清心中暗戳戳的想象著那時的場面,心裡彷彿已經出了口……咳咳!這可不能說他藉機出氣.
正所謂玉不琢不成器,對這含著金匙出生.極易長歪的苗子,或許有時更需要清晰的邊界與疼痛的記憶.
念頭及此,他心中那點因歷史而生的陰鬱,竟被一種更為實際的.近乎磨刀霍霍的“教導”決心所取代.
孩子可以教,也必須教.
然而……
他目光一轉,落向那個始終低眉順眼.姿態謙卑到近乎陰柔的男子,只覺得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渾身不適.
胡亥是張白紙,尚可徐徐圖之,可你趙高……周文清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你可不是不諳世事的孩子了……
那些蠱惑君心.禍亂朝綱的心思與手段,恐怕早已在你心底盤根錯節,此乃真小人也!
說的就是你,趙高!快把胡亥給我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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