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坐在那副特賜的步輦上,穿過宮中的大道小路。
清晨的冷風再無遮擋地拂面而來,帶著宮牆內特有的肅穆氣息,將他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徹底吹散,神思算是清醒了個七七八八。
偏殿不遠,轉眼即到,宦者恭敬地引他入內,剛一進門,他的目光便被殿中格外明顯的一物牢牢吸住,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神情。
那兒擺著一張搖椅。
一張與他熟悉的那竹編的、透著鄉野閒適風的搖椅……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搖椅。
眼前這張,通體由厚重的深色沉木打造,木料油潤,泛著幽暗的光澤,椅背與扶手側面雕刻著簡約而古樸的雲雷紋飾,線條流暢卻不失力度。
椅面上鋪著厚實柔軟的皮毛墊褥,邊緣綴以暗金色的錦緞滾邊,整張椅子看起來……莊嚴、大氣,甚至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儀。
搖椅啊!竟然能被做出這般莊嚴的風範。
周文清幾乎能想象出,奉命打造此物的工匠們,是如何對著這個新玩意兒抓耳撓腮,最終硬生生將“悠閒”拗成了“威重”。
這手藝,真是難為他們了。
一時間,他也不知該感慨大王果然信守承諾,還是該氣惱大王又這般調侃他。
不過,欣賞歸欣賞,感慨歸感慨,周文清到底沒有坐上去的打算。
為了今日首次大朝,他特意換上了一身裁剪合體、用料講究的青色深衣,廣袖垂落,衣袂生風,自有一股端凝氣度。
若是在這皮毛墊子上靠坐一番,起身時難免壓出一身褶皺,那可就與想要的鄭重效果背道而馳了。
他腳步未停,剛邁過門檻,便見一個矮矮的、穿著同樣正式的小號深衣的身影,從殿內一側的陰影裡快步迎了上來。
“先生,您來了。” 那聲音清澈,帶著關切,“昨日奔波入城,不知先生可休息好了?”
隨著那身影走近,周文清才看清來人是誰,不由得微微一愣,詫異道:“扶蘇?你怎麼在這裡?”
少年扶蘇站定在他面前,身姿筆挺,回答道:“先生,是父王吩咐,讓我先在此恭候先生,所以……我便提前在此等候了。”
提前等候?
周文清下意識地扭頭,瞥了一眼偏殿那高高的窗欞,窗外,天色依舊是一片沉鬱的墨藍,只有東方天際透出極淡的一線魚肚白,離真正破曉顯然還有一段時間。
他再看看眼前這個明顯也是早早起床、穿戴整齊、眼神清亮毫無睡意的半大孩子,怕不是早早的就被叫起來了……不由暗自搖頭。
唉!看來院子裡那頭牛得早點開工了,再找點羊奶蜂蜜之類的調調味兒,一個個的都得喝,都得補鈣!
大王是嚴父不心疼,他心疼,才多大呀?離能夠參朝聽政但年齡還遠著呢,來了也做不了什麼呀!
結果倒好,被他父王天不亮就從熱被窩裡拔出來,擱在這空蕩蕩的偏殿裡恭候自己……這份重視,著實讓周文清有點感動,又有點哭笑不得。
萬一將來長不到他父王的一半個頭,那可怎麼辦?!他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他心中思緒翻飛,面上不動聲色,對扶蘇溫和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大王有心了。”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輕聲叮囑了一句,“時辰確實尚早,外間天色都未大明,你若是覺得困了,不必強撐,去那邊椅子上靠一會兒,閉目養養神也是好的,待會兒正式宣召,還有得精神要耗呢。”
扶蘇聞言,小身板挺得筆首,搖了搖頭,神色認真:“弟子不困,先生可累了?弟子扶您去那邊躺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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