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起身踱到窗邊,抬眼向外望去,只見鉛灰色的天幕下,果然正紛紛揚揚飄灑著細密的雪絮。
真的下雪了。
他伸出手,一片輕盈的雪花恰好落在掌心,帶著冰涼的觸感,旋即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水痕,悄然洇開。
說起來,這還是他來到此方天地後,見到的第一場雪呢。
“雪!下雪啦!下雪了!我要堆雪……堆……”
胡亥興奮的嚷嚷聲由遠及近,卻在跑到廊下、抬眼望見窗內周文清身影的瞬間,陡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
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屁股,這才規規矩矩地站好,小聲囁嚅道:“周先生……下雪了。”
說來也怪,自那回立威之後,周先生其實再沒真對他動過手,可不知怎的,胡亥心裡對這位總是一臉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的周先生,就是存著一股莫名的、讓他心裡發怵的畏懼。
更讓胡亥想不通的是,近來父王也不知怎麼了,似乎格外“惦記”他的小屁股。
時常把他拎過去訓話也就算了,只要他稍稍流露出一點淘氣的苗頭,就總免不了一頓結結實實的“告誡”,打得他屁股火辣辣地疼!
以至於現在,胡亥在自己宮裡都覺得坐立難安,好像多待一會兒,下一頓“竹板炒肉”就要不請自來。
沒法子,即使害怕周先生,他也只好時不時溜到周府上來,依舊說是請教課業,實則……是來避避風頭,躲躲災。
至少在這裡,胡亥暗暗琢磨,周先生揍人……那都是有緣由的,自己只要不犯大錯,不故意搗蛋惹他心煩,屁股大抵是安全的。
而且,他偷偷比較過,周先生下手,好像……確實沒有父王那麼疼。
可憐的胡亥至今都沒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並非他在宮裡捱了揍才跑來周府避難,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常被“發配”到周府,他父王才要提前敲打他一番,免得他真在周文清忙得焦頭爛額時,不知死活地去火上澆油。
“嗯,下雪了。”
周文清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窗外飄舞的雪花,又偏頭看向屋內。
書案後,兩個孩子聞聲也早己擱下了筆。
扶蘇輕輕放好墨塊,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映著窗外的雪光。
阿柱更是按捺不住,像只靈巧的小鹿,三步並作兩步便躥到了窗前,踮起腳尖,小腦袋一探一探地,恨不能將臉貼到冰涼的窗格上,可惜個子不夠高,只能急匆匆地問:
“先生!真的下雪了嗎?雪大不大呀?”
終究還是孩子,周文清看著他們活潑鮮亮的模樣,心中微軟。
他輕笑一聲,來到門邊,將門推開,寒風裹挾著雪沫撲入,帶著清新凜冽的氣息,溫和應道:
“雪大不大,你去院子裡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扶蘇己經緩步走到門口,望著漫天飛舞的晶瑩雪花,仰著頭,小臉上滿是專注:
“雪花瓣兒瞧著倒是不小,若是雪勢能再豐沛些便更好了,今冬積雪若能深厚,土地得以涵養滋潤,來歲春耕時墒情必然充足,或許可以期待一個五穀豐登的好年景。”
言語間,己隱約透出幾分心繫稼穡的考量,周文清聽著,眼底浮現讚許,暗暗點頭。
一旁的阿柱卻皺了皺小鼻子,肉眼可見的有些憂慮:“下雪是好,可……可也別下得太大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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