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清正靜待在場眾人消化這樁駭人聽聞的秘事,冷不丁聽見他這句,不由得微微一怔,偏過頭望向他,眼底浮起幾分意外與疑惑,試探著開口追問:
“周先生……何以道出‘當真’二字?莫非先生,此前便聽過些許風聲?”
周文清被問得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話說得有些失態,連忙擺了擺手:
“咳!不,沒什麼,只是……只是沒想到,竟有女子敢行此驚世駭俗之舉,一時失態罷了。”
這樣說著,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姜安身上,眼底的深意藏也藏不住。
怪不得。
怪不得他將腦海中所知計程車林名士、人物舊事來回篩揀,翻遍記憶,始終尋不到“姜安”半分蹤影。
原來如此。
他心裡那些盤旋了大半日的困惑像被一隻手輕輕撥開了。
想來姜寧當年事發,不單將自身聲名盡數碾碎,更是連累姐弟二人,只能隱跡市井,收斂全部鋒芒,絕不輕易顯露人前。
也正因這般緣故,姜安這個名字,才會在士林之中全然籍籍無名,亦無法名正言順出現在清夫人整理的卷宗之上,更無翻身崛跡之機——自然也無從留名於青史。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籍籍無名之人,不久前才站在堂中,脊背筆首,目光清正,方才以一己之口舌,壓得扶蘇、王賁、蒙毅、章邯西人節節敗退,無言以對。
只因為一個女子,“玷汙”了他們的所謂開門示世、容八方之言的學術殿堂……
周文清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指尖在案沿上輕輕蜷了一下,看向姜安的眼神里,不知不覺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或許是誤解了周文清目光之中的異樣,姜安心頭咯噔一聲,猛地往前踏出半步。
他動作急切,彷彿生怕旁人再誤解阿姐半分,雙手攥緊衣袖,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不肯屈從的倔強:
“阿姐無錯,先生,請您相信我,阿姐無錯,錯的是他們!”
“是他們嫉妒我阿姐!”
姜安胸口劇烈起伏這,眼底燃著一團壓抑太久的火,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
“我阿姐的才華,不遜於任何人,稷下學宮不是打著招賢的旗號,標榜不治而議論嗎?我阿姐她也是靠自己的才學,一步步走上去的,與旁的事有何干?”
他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似乎是想壓抑一下內心翻湧的情緒,卻始終壓抑不住,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我阿姐,不過短短五年,便從一個無名學子,做到了登壇講學,她講的策論,連祭酒先生都讚不絕口;她推演的時局利弊,各國使臣都暗中派人來抄錄,學宮之中,多少寒門子弟受她指點,才得以嶄露頭角。”
“那群碌碌無為的蛆蟲,又有什麼資格,對我阿姐說三道西!”
幾乎是拼盡全力,吼出這最後一句,他攥著衣袖的手指己經泛白,聲音也終於散了架,尾音帶著一種用力過猛之後的虛脫,整個人站在原地微微發抖,眼中滿是悲憤和不甘。
那些話,似乎在他心裡憋了太久,也支撐了他太久,以至於一口氣吐露出來之後,他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支撐著的東西,身形晃了一下,扶著案几緩緩彎下腰,聲音低啞顫抖,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往外擠:
“為什麼……我的阿姐那麼好,她幫了那麼多人,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