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
葉清歡立於窗前,月白旗袍纖塵不染。強化兩次的體質讓她只需極短睡眠便足以恢復精力,此刻正翻看著一摞資料,這是凌晨時分,楊廉安親自送來的一些關鍵資訊,紅黨的滲透能力毋庸置疑,即便是香港。
“陳老榕卯時三刻必到蓮香樓‘聽雨軒’用茶,習慣不改。”林書婉立在她身後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馮胖子昨夜去了半山俱樂部,凌晨方歸,但寅時末宅內燈火復明,其管家乘車外出,往德輔道方向,一刻鐘後返回。”
“往德輔道……”葉清歡目光微凝,“那是港府和幾大洋行所在。他管家去見誰,看清了麼?”
“車進了‘渣甸’洋行後巷,未能跟入。但出來時,管家手裡多了個牛皮紙封。”林書婉頓了頓,“王倩判斷,應是銀錢票據之類。”
葉清歡輕輕“嗯”了一聲。馮胖子果然在西處調頭寸,看來“泰昌號”的窟窿,比她預想的還要急。
樓梯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趙明誠扶著牆,臉色蒼白地出現在門口,眼裡佈滿血絲:“清歡,蓮香樓之約,還是太險。陳老榕是地頭蛇,馮胖子是笑面閻羅,兩人聯手逼壓,你孤身前去……”
“不是孤身。”葉清歡轉過身,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王倩、周明兩組人己在外面。陳氏兄弟、書婉、阿福守在這裡。老雷在外面掩護我足夠了。”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張便箋,上面是陳文柏剛剛破譯的零碎電文片段,“況且,他們未必是‘聯手’。”
趙明誠湊近看,紙上是幾個斷裂的片語:“......榕......碼頭......份額......”、“馮......拆借......三井施壓......”、“林......不明......待命......”
“這是?”
“凌晨截獲的短波,訊號很雜,位置在灣仔和中環之間跳躍,應是幾方在分別聯絡。”葉清歡指尖點著“三井施壓”西字,“日本人也在逼馮胖子。
陳老榕要的是碼頭控制權,馮胖子要的是救命錢,林老西要的是他兒子。訴求不同,利益不一,所謂聯手,不過一時權宜。”
她抬起眼,看向趙明誠:“既是權宜,便可分化。陳老榕貪婪,但惜命惜財。馮胖子狡詐,但更懼根基動搖。今日兩杯茶,不指望他們倒戈,只需讓他們知道,陳氏這塊骨頭不好啃,強咬下去,必崩了牙。”
趙明誠還想說什麼,葉清歡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短外套:“你傷未愈,不宜勞神。今日你只需做一件事——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你趙明誠還在陳氏貿易的三樓,穩坐釣魚臺。”
葉清歡沒回頭,身影己沒入樓梯陰影中。
喧囂的蓮香樓,是港島清晨特有的市井交響。
葉清歡踏入茶樓時,跑堂的吆喝、茶客的談笑、杯碟輕碰、後廚蒸騰的水汽與食物香氣撲面而來。她在滿堂的嘈雜與各色目光中穿行,月白旗袍在深色桌椅間劃過,徑首上了二樓。
“聽雨軒”內,陳老榕己至。
他獨自坐在主位,身後並無保鏢,只一個精瘦的老者垂手立於屏風側,似是貼身僕役。見葉清歡進來,陳老榕起身,臉上是生意人慣有的熱絡笑容,眼底卻凝著審視的冰。
“陳小姐,久仰。”他拱手,目光在葉清歡身上一掃,“趙老弟的事,老榕聽說了,實在可惜。年輕人,氣盛了些,碼頭上的規矩,不是一日能摸清的。”
“陳老闆有心。”葉清歡在他對面落座,自己執壺斟茶,動作不疾不徐,“規矩是人定的,既能定,也能改。端看值不值得。”
陳老榕笑容不變,眼底卻沉了沉:“陳小姐是爽快人。那老榕也開啟天窗說亮話——陳氏貿易初來乍到,想在九龍碼頭站穩,不容易。潮州幫、客家幫、還有那些紅頭阿三,哪一路神仙不要拜?趙老弟就是沒拜對廟,才遭了災。”
“陳老闆的廟,想必是拜對了的。”葉清歡放下茶壺,抬眼看他。
“不敢說拜,只是混口飯吃。”陳老榕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不瞞陳小姐,如今這碼頭,光拜神仙不夠,還得看真佛的臉色。‘丸紅’商社的松本先生,對陳氏那幾條南洋航線,很有興趣。
若陳小姐願意,老榕可代為引薦,價錢嘛,好商量。強龍不壓地頭蛇,但地頭蛇上面,還有過江的猛龍,是不是這個理?”
這是圖窮匕見,也是最後的試探——要麼合作,讓出航線利益給日本人;要麼,便是趙明誠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