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嬤嬤臉色一變,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娘娘慎言!這話要是傳出去——”
“傳出去又怎樣?”郭聖通打斷了她,眼底亮得驚人,那是憤怒與不甘交織成的火焰,灼灼燃燒。
“明明是他自己野心勃勃,想借我舅舅的兵平定河北,才把我娶回來當了這個皇后。可外面那些人怎麼說的?
是我搶了陰麗華的後位。陰麗華是原配正室,我是橫刀奪愛——哈,說得好聽!”
她猛地站起身來,廣袖帶翻了小几上的酒壺,琉璃酒壺骨碌碌滾到地上,摔成了好幾瓣,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像一朵殘敗的花。
“若他真的這麼硬氣,可以完全靠自己打天下,還需要我家的兵馬做什麼?
他既受了我舅舅的助益,又何必擺出一副恩賜的姿態,好像立我為後是對我天大的賞賜?”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尾音卻忽然梗住了。猛地別過頭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可通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還是出賣了她。
陳嬤嬤看在眼裡,心疼得不行。
她走上前去,從袖中掏出帕子,輕輕拭了拭郭聖通眼角那一點還沒來得及落下的淚痕,聲音沙啞而溫柔:“小姐,老奴知道你心裡苦。
從真定到洛陽,這一路走得不容易。可是小姐,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你越是把自己的心關起來,就越苦啊。”
郭聖通咬著下唇,半晌沒有說話。殿中安靜極了,只聽得見她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秋蟬鳴叫。
寸心懸在樑上,看著下面這個倔強得連哭都不肯當著人面哭的女子,忽然覺得心頭有些發悶。
郭聖通和史書上寫的一樣,張揚肆意,鋒芒畢露,可是這樣的人還是要被人當作棋子,最後甚至是棄子。
寸心沒有再聽下去,無聲地穿過殿頂,飄離了長秋宮。
她本打算首接出宮與敖烈會合,可掠過一處幽靜的宮院時,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身形。
這座宮院比長秋宮小了將近一半,院中種滿了蘭花,各色蘭草在月光下靜靜綻放,清幽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庭院之中。
院中沒有奢華的擺設,石徑旁只有幾竿修竹和一池睡蓮,廊下掛著的燈籠也是素淨的白紗燈,與長秋宮的富麗堂皇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是陰麗華的住所。
寸心落在一棵梧桐樹的枝頭,透過半開的窗欞向內望去。
陰麗華正坐在窗前做針線,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長髮鬆鬆挽起,只用一支寶石簪子固定,耳上戴著一對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墜。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燈下,手裡繡著一方帕子,繡的是蘭草圖樣,針腳細密勻稱。
她的容貌與郭聖通是截然不同的美。郭聖通是烈酒,灼喉滾燙;陰麗華是清茶,入口溫潤,餘韻悠長。
她的眉是遠山眉,細而淡,眉峰柔和不帶鋒芒,眸色淺淡如秋水,鼻樑秀挺,唇色不點而朱。她的美不是一眼驚豔,而是越看越舒服,像春雨潤物。
可這位賢后,此刻的表情卻並不平靜。
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咬得發白的下唇卻透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寸心聽著她的心聲,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