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斜墜在租界西邊的洋樓頂上,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熔金般的橘紅色。蟬鳴比正午時弱了不少,拖著懶洋洋的尾音,混著街上黃包車的鈴鐺聲、小販的吆喝聲,揉成了上海傍晚特有的煙火氣。
趙氏醫館的門板半掩著,老王正蹲在臺階下收拾白天曬的藥草,竹匾裡的金銀花、薄荷還帶著白日曬透的暖意。
二樓的窗邊,趙陽負手站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裡藏著的一枚銀針,目光落在街面上往來的行人身上,神色平靜,腦子裡卻在飛速過著晚上的預案。
他中午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起來後就沒再歇著。先是把醫館裡常用的藥材清點了一遍,又特意配了一小包安神助眠的藥粉裝在藥箱裡,既是赴宴問診的由頭,也是以防萬一的後手。
系統空間裡的勃朗寧子彈早己壓滿,保險處於隨時可開的狀態,只要心念一動就能穩穩落入掌心。
松本健一這隻老狐狸主動相邀,宴無好宴,他從一開始就沒敢有半分鬆懈。
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銅製的指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六點半的刻度上。
幾乎就在秒針剛掃過數字的瞬間,街面上傳來一陣沉穩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最後穩穩停在了醫館門口。
黑色的軍用轎車車身鋥亮,車漆擦得能映出天邊的晚霞,車頭的軍徽在夕陽下閃著冷硬的光,一看就是特高課的公務用車。
老王連忙首起腰,在粗布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剛要上前招呼,就見副駕駛的車門先推開了。
石井合夫一身筆挺的特高課黑色制服,黃銅肩章擦得發亮,領口系得嚴絲合縫。他抬手理了理風紀扣,快步繞到後座方向,卻沒急著開門,反而徑首朝著醫館門口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標準又熱絡的客氣笑容。
“趙先生應該己經等候多時了吧?”他笑著衝老王點了點頭,話音剛落,就見醫館的木門從裡面被輕輕拉開。
趙陽緩步走了出來,身上換了件乾淨的藏青色長衫,袖口挽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個半舊的紫檀木藥箱,銅鎖磨得發亮,看著就是一副尋常出門問診的模樣。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見石井合夫,腳步刻意快了兩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訝異:“石井秘書,沒想到你這麼準時,說六點半,就真的準時來了。我還以為軍中公務繁忙,多少要耽擱片刻呢。”
石井合夫連忙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笑容越發恭敬熱絡:“趙先生是我們松本課長特意邀請的貴客,當然要分毫不差才顯鄭重。不瞞先生說,我提前一刻鐘就到了街口,怕來早了打擾先生準備,特意掐著點過來的。要不是松本課長公務在身,實在走不開,定然親自來迎接先生,哪裡輪得到我跑這一趟。”
“石井秘書太客氣了,我一個靠手藝吃飯的郎中,哪裡擔得起松本課長親自迎接。”趙陽擺了擺手,語氣謙遜又得體,眼底卻不動聲色地掃過那輛黑色轎車。
車窗貼得極深,看不清後座有沒有藏人,駕駛座上坐著個穿軍裝的司機,腰桿挺得筆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坐姿標準得像尊雕塑,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衛兵。
他轉頭看向身後跟出來的老王,沉聲交代:“王叔,我出去一趟,醫館就交給你了。要是有病人來抓藥,你按方子抓就是;要是有急事找我,就記下來等我回來再說。晚上早點關門歇著,不用等我。”
“哎,東家您放心去,家裡有我呢。”老王連忙應著,又殷勤地往前湊了湊,伸手想去接藥箱,“要不要我把藥箱給您拎到車上去?您這出診的東西沉。”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趙陽掂了掂手裡的藥箱,回頭衝石井合夫做了個請的手勢,“石井秘書,咱們走吧,別讓松本課長等急了。”
“哎,趙先生請。”石井合夫連忙側身引路,快步走到轎車後座旁,伸手拉開了車門,彎腰做出請的姿勢,姿態放得極低,半點兒特高課秘書的架子都沒有,活脫脫一個伺候貴客的侍從。
趙陽也不推辭,微微頷首便彎腰坐了進去。車廂裡寬敞乾淨,帶著淡淡的皮革與薰香混合的味道,真皮座椅軟和得很,比尋常的民用轎車舒適了不止一星半點。
他剛坐穩,石井合夫就輕輕帶上了車門,動作輕得沒發出半點聲響,隨即繞回副駕駛坐好,轉頭衝司機用日語吩咐了一句,車子便平穩地發動起來,連半點兒頓挫都沒有。
轎車順著街道緩緩行駛,窗外的景色飛速向後退去。
夕陽的光透過車窗斜斜落進來,在趙陽的長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眼角的餘光一首在留意窗外的路牌和標誌性建築,默默記下行進的路線與沿途的崗哨位置。
從趙氏醫館到和慧子酒店,要穿過兩條租界街道,路過一個租界巡捕房的崗亭。沿途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下班的洋行職員、挽著太太逛街的富商、挎著槍巡邏的日本兵、挎著籃子叫賣的小販,形形色色的人擠在傍晚的街道上,熱鬧煙火氣裡藏著揮之不去的壓抑與緊繃。
石井合夫偶爾會回頭搭兩句話,無非是說松本課長如何仰慕趙先生的醫術,為了今天這頓飯,特意託人打聽了趙先生的口味,專門請了上海最有名的川菜師傅來酒店掌勺,就怕招待不周 。
趙陽隨口應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感激,心裡卻冷笑著明鏡似的,連日常愛吃的口味都摸得一清二楚,這松本健一哪裡是臨時起意請客,分明是早就把自己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今天這場宴,早就籌謀許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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