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宗興把刀收起來。“我沒瘋。我只是不怕死。”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趙鐵錘跟在他後面,李婉寧跟在後面,溥昕跟在後面,文強和阿力跟在後面。老北風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張宗興停下來,沒有回頭。
“松本隆,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上海不是東北。七寶不是村莊。我張宗興不是你們想殺就殺的。想殺我,拿命來換。”
他走了。松本隆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血流了一地。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在抖。
他低下頭,把地上的刀撿起來,攥在手裡。刀很冷,冰得他手心發疼。他把刀扔在地上,轉過身,走到樓梯口。樓上還有他的人,可他沒有叫他們。叫了也沒用。張宗興己經走了。
車子往回開。溥昕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手裡的刀還握著,沒有鬆開。趙鐵錘從後視鏡裡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老北風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從車窗漏進來,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回到七寶,婉容站在院子裡等著。她看見溥昕從車上下來,看見她渾身是血,不是她的。她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涼,她握著,慢慢暖了。
“傷了沒有?”
溥昕搖了搖頭。婉容看著她,看著這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的眼睛,沒有追問。
她拉著溥昕走進屋裡,翻出藥箱,給她檢查。溥昕身上沒有新傷,只有腰上那道舊傷,紗布還白著,沒有滲血。婉容鬆了一口氣,把藥箱合上。
“去洗洗,睡吧。”
溥昕點了點頭,走進浴室。水聲嘩嘩的,婉容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聽見水停了,才轉身離開。
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刀在鞋底擦了擦,別回腰後。小野寺櫻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眯起眼睛。
她把碗接過去,放在地上,伸出手,把他嘴角的湯漬擦掉。趙鐵錘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櫻子,你說,我們能活著回關外嗎?”
小野寺櫻想了想。“能。”
趙鐵錘看著她。“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小野寺櫻說:“因為你答應過我。”
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憨,憨得像他包的那些餛飩。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小野寺櫻伏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風吹過桂花樹,葉子沙沙響。
那盆白菊,光禿禿的枝幹上,冒出了一顆嫩芽。很小,很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松本隆還會來嗎?”
張宗興沉默了一會兒。“會。”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會來。來了,就打。打了,再等下一次。這就是他們的日子。刀口上舔血,槍眼裡過日子。可她不怕了。因為他在。他們在。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月亮很圓,很亮。那盆白菊的嫩芽在月光下輕輕抖著,像一隻剛睜開眼睛的小鳥。
松本隆沒有走。他留在虹口,每天喝茶,看報,見不同的人。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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