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兒,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回鎮江。”
李真兒愣了一下。“鎮江?你的老家?”
文強點了點頭。“那裡有山,有水,有一條老街。街口有一家麵館,湯很鮮,面很筋道。我帶你去吃。”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雨光裡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點了點頭。“好。”
文強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絲,可那是真的。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慢慢暖了。
張宗興一個人站在屋簷下,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一層,黃黃的,溼溼的。他想起杜月笙說的話——“這份東西比丁默村的日記還值錢。”
值錢有什麼用?值錢的東西不能當飯吃,不能當槍使,不能當命活。可它能殺人。殺那些該殺的人。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張地圖。紙邊硌著胸口,硬硬的,像一塊骨頭。
婉容從雨裡走過來,收起傘,站在他身邊。她的衣裳溼了半邊,頭髮上沾著雨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張宗興伸出手,把她頭髮上的雨珠彈掉。婉容沒有動,任他彈。
“宗興,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張地圖。”張宗興拍了拍胸口,“在想用它殺了那些人之後,還會來多少人。”
婉容沉默了一會兒。“來多少,殺多少。”
張宗興看著她,看著這張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平靜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從屋簷下漏進去的光,可那是暖的。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婉容伏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雨還在下,打在桂花樹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那把還插在腰後的刀上。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
趙鐵錘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雨澆在他身上,他沒有躲。小野寺櫻從廚房裡出來,撐著一把傘,走到他身邊。她把傘舉高,遮住他。趙鐵錘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黑寶石。
“櫻子,你說,我們能活著回關外嗎?”
小野寺櫻想了想。“能。”
趙鐵錘看著她。“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小野寺櫻說:“因為你答應過我。”
趙鐵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憨,憨得像他包的那些餛飩。他把傘接過來,一隻手撐著傘,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兩個人站在雨裡,看著那棵桂花樹。葉子還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打著旋,像捨不得離開枝頭的孩子。
雨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青白,是月亮要出來了。張宗興站在屋簷下,把那張地圖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虹口、閘北、楊樹浦。
每一個紅點都是一顆釘子。他要一顆一顆地拔,拔不掉就砸,砸不掉就炸。他不能讓他們釘在這座城市的心臟裡。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夜深了,可沒有人睡得著。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天亮之後,刀往哪兒砍。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七寶舊宅的院子裡,照在那棵落了一半葉子的桂花樹上,照在那盆光禿禿的白菊上。這座城市睡了,可他們沒有。
他們的刀還醒著,等著天亮,等著下一次出鞘。上海灘的夜很長,可他們不怕。因為他們知道,長夜之後,一定是黎明。
哪怕那個黎明還很遠,哪怕路上還要流很多血,死很多人。
他們不怕。怕的是,黎明來的時候,身邊少了一個人。
所以他們拼命活著,也拼命讓別人活著。這就是他們的道理,簡單,粗暴,不講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