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錘蹲在廚房門口,把軍裝捲成一團,塞進灶膛裡。火舔著布面,冒出一股焦臭。小野寺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燒衣服。火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從眉骨一首拉到下巴的疤痕。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道疤。趙鐵錘沒有躲。
“鐵錘君,以後別去了。”
趙鐵錘把最後一片衣角塞進灶膛。“不去不行。”
小野寺櫻低下頭,看著灶膛裡的火。火很大,燒得噼裡啪啦的。她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
文強坐在偏屋裡,李真兒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剪過了,火苗很穩,不跳。
李真兒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著什麼。文強看了一會兒,發現她畫的是一個字——“回”。她畫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沒有聲音。
“文強,你回來了。”
文強點了點頭。“回來了。”
李真兒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油燈的火苗。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他的臉。他的臉很糙,胡茬扎手,可她沒縮回去。
“文強,我想回韓國。”
文強看著她。“等仗打完了,我送你回去。”
李真兒搖了搖頭。“不回去。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她頓了頓,“可我想看看那片海。那片隔開我和家鄉的海。”
文強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他握著,慢慢暖了。“等仗打完了,我帶你去看海。”
李真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可那是真的。
張宗興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月亮。婉容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
“宗興,軍火庫炸了,松本隆會瘋的。”
張宗興點了點頭。“會。瘋了好。瘋了才會犯錯。”
婉容看著他。“你等他犯錯?”
張宗興說:“等。他犯了錯,我才能找到他的破綻。”
婉容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對。可她擔心。擔心他等來的是刀,不是破綻。擔心他等來的是死,不是活。她不敢想。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把那些擔心壓在心底。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聲,一下一下,慢得像這座城的心跳。月亮很圓,很亮。那盆白菊的嫩芽又長高了一點,己經有兩片葉子了。綠綠的,嫩嫩的,在月光下輕輕抖著,像剛睜開的眼睛。
閘北軍火庫爆炸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上海灘。
日本人的報紙說是意外,中國人的報紙說是抗日誌士乾的。租界裡的人議論紛紛,虹口那邊炸了鍋。
松本隆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
他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來。
他輸了。不是輸在兵力,不是輸在武器,是輸在心。張宗興比他敢拼。敢拿命賭。他不敢。
他的命太貴。少將的帽子,關東軍的隊伍,陸軍本部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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