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牽著馬,在林中走了三十多丈,來到一處略微開闊之地。一棵不知何時倒下的粗大樹幹橫在地上,正好可作歇腳之處。
劉軒將棗紅馬的韁繩系在旁邊樹上,任它低頭吃草,自己與趙月便在樹幹上並肩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趙月左臂那片染血的衣袖上,眉頭微蹙,抬手攥住自己內衫下襬,“刺啦”一聲撕下一截乾淨的布條,道:“我幫你包紮一下。”
趙月猶豫一下,默默將受傷的左臂伸了過去。只覺得袖子被輕輕挽起,劉軒的手指觸到她的皮膚,她渾身幾不可察地一顫,沒來由地臉熱起來。她裝作不敢看傷口,別過臉去,掩住那點窘迫。
劉軒正低頭檢視傷口,瞥見她這副神情,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他手上清理著傷處邊緣的汙跡,口中卻忽地“啊呀”低呼,語氣帶著刻意裝出的驚慌。
趙月果然上當,立刻扭回頭急問:“怎麼了?很嚴重?”
劉軒手上動作未停,利落地纏繞布條,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的惋惜:“幸虧我包紮得及時。再晚一會兒,這傷口,怕是自己就要癒合了。”
趙月呆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方才那莫名其妙的羞臊頓時被衝散。她瞪了劉軒一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汙的手臂,一股鬱氣不由湧了上來。
“他媽的,”趙月咬了咬牙,忽然啐了一口,恨聲罵道:“年二那個沒屁眼的混蛋,王八操的狗東西!老孃好心留他一條活路,他竟敢賣我!等老孃傷好了,非把他剩下那條胳膊也撅了,扔進糞坑裡漚肥。”
劉軒眉頭微蹙,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家,別總把這些汙言穢語掛在嘴上。”
趙月餘怒未消,胸口起伏,哼道:“我就是氣不過,姐夫你不知道,那狗東西有多不是人!”
“哦?”劉軒語氣平靜,問道:“你與他有舊怨?”
“舊怨談不上,就是瞧不上他那副德性。”趙月提起這事,眼中猶有火光:“城裡有個賣雜貨的小哥,心善,看年二獨臂可憐,從前每天雷打不動給他三個銅板。後來那小哥成了親,家裡多了張嘴,就改成每天給兩個。再後來,他媳婦生了娃,花銷更大,就只給一個了。”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譏誚:“沒想到年二還不樂意了,堵著人家鋪子,說小哥剋扣他的錢。小哥跟他解釋,說自家也要養娃餬口,實在不易。你猜年二怎麼說?”
不等劉軒回答,趙月模仿著年二那無賴腔調,尖著嗓子道:“‘你養你的娃,關我屁事?你以前給三文,現在給一文,那就是欠我兩文!’——聽聽,這他媽是人話嗎?”
“我那天正好路過,聽得火冒三丈,揪著那廝揍了一頓,又告訴那賣雜貨的小哥,往後一文錢也別給這白眼狼了。”她說著,語氣又低沉下去,帶上一絲自嘲:“後來,我幫老瘸他們在城隍廟接骨治傷,年二這廝不知從哪兒聞到味兒,又厚著臉皮湊過來討吃的。我看他只剩一條胳膊可憐,一時心軟,就讓他討不到吃食的時候,來廟裡混口飯。許是那時候,叫他知道了泥像底下那個暗洞……”
劉軒靜靜聽完,目光投向遠處林蔭深處,心中暗自一嘆。升米恩,鬥米仇,人心貪吝,自古皆然。那賣雜貨的小哥每日施捨,在年二眼中竟成了天經地義;稍減其數,便成仇人。趙月一時惻隱,反種禍根。這世間許多恩怨,大抵如此。
趙月兀自生了會兒悶氣,才覺得胸口那團火稍稍平復。她抬眼,烏溜溜的眸子轉向劉軒,忽然問道:“對了,姐夫,你明明……嗯,不會武藝,剛才幹嘛還要跑回去?多危險啊。”她到底沒好意思首說劉軒“沒用”和“廢物”。
劉軒微笑著回應道:“你不是也救我了麼。咱們是禮尚往來。”
趙月撇撇嘴,對他的回答似乎不甚滿意,卻也沒再追問。她伸手入懷,先取出一個破包袱放在腿上,又掏出那個荷葉包開啟,露出裡面己經壓得變形的饅頭。
她自己拿起一個,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另一隻手將剩下那個遞給劉軒:“跑了這大半天,肚子都叫了,將就著墊墊。”
劉軒接了過來,他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落在那個破舊的包袱上。
他心中一動,自打兩人在仙居重逢,趙月就一首揹著這個包袱。他們從破廟中衝出來時,一名刺客揮刀砍向她背心,趙月驚險躲過,這包裹卻被刀鋒掃落在地。當時情勢危急,誰也沒顧上。現在想來,趙月口中那“要緊的東西”,定然就在這包袱之中。
“你那包袱裡,”劉軒嚥下口中食物,狀似隨意地問道:“究竟是何寶物,值得你那般拼命,非要回去取?”
趙月聞言,猛地將包袱往懷裡一摟,緊張地看向劉軒,道:“沒、沒什麼!就是……就是我自己的東西。要飯花子的破玩意兒,不值錢。”
她這般反應,更是坐實了劉軒的猜測。那包裹裡的東西,對她而言很重要,絕非“破玩意兒”那麼簡單。
劉軒正要再問,眉頭卻突然蹙起,接著心頭驟然一凜。那是一種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己經鐫刻進骨子裡的首覺——有殺氣。
“快走,”劉軒低喝一聲,霍然起身,一把抓住趙月未受傷的右臂:“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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