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次郎正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一身土黃色軍裝筆挺，軍刀拄在地上，鋼盔下的臉冷得像塊冰，眼神陰沉沉地掃過稀稀拉拉的警察隊伍，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悅。
旁邊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刺刀亮得晃眼，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小田太君。”唐豐走到跟前，雙腳併攏，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語氣恭謹得挑不出毛病，“您找我？”
小田次郎鼻子裡哼了一聲，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意，開口就是一串生硬的日語，語速又快又衝：“唐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前進的速度越來越慢，照這個速度走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到北坡坳？耽誤了合圍的戰機，你負得起責任嗎？”
劉鍋趕緊湊過來，把話一字不差地翻譯給唐豐聽，翻譯完還不忘添油加醋地補了一句：“唐局長，太君可是真生氣了，你好好解釋吧！惹惱了太君，沒你好果子吃！”
唐豐臉上立刻露出愧疚的神色，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得不能再誠懇：“太君息怒，實在是抱歉。警察局的這些弟兄，大多是本地人出身，沒受過正經的軍事訓練，平日裡也就巡巡街、維持下鎮上的治安，跟大日本帝國的精銳士兵根本沒法比。這山路又陡又滑，他們還扛著不少裝備，體力跟不上，所以就慢了些，絕不是故意拖延。”
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十足的鄭重與保證：“不過太君您放心，我剛才己經叮囑過下面的人了，讓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後面一定加快速度，拼盡全力，保證在三點之前抵達北坡坳，絕不敢耽誤合圍的大事。要是誤了戰機，我唐某甘願受罰，任憑太君處置！”
話說得擲地有聲，態度也擺得極低，挑不出半分錯處。
小田次郎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神色鄭重，不像是敷衍的樣子，臉色才稍稍緩和了一點，卻依舊沒什麼好語氣。
他又開口問了一句，語速不快，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我們現在走到什麼位置了？距離北坡坳還有多遠？”
劉鍋翻譯完，唐豐立刻答道：“回太君，我們現在剛過鷹嘴崖，前面就是亂石坡了，距離北坡坳還有西公里左右。剩下的路更不好走，有一段近百米的陡坡，還有幾處被山洪沖毀的路面，坑坑窪窪的，走起來更費時間。”
他說著，臉上露出幾分為難的神色，像是斟酌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提議道：“太君，您看兄弟們也走了快一個半鐘頭了，個個都累得夠嗆，腳底下都打飄了。我想能不能讓大家原地休息十五分鐘，喝口水、吃口乾糧，補充點體力。等休息好了，後面的路就能全力趕路，反而比硬撐著慢慢走更快些，也不容易出錯。您看……”
這話看似是為了趕路效率著想，實則是唐豐能想到的最後一個拖延辦法。
他心裡清楚，不能做得太明顯，不然容易引起日本人的懷疑。藉著休息的由頭拖上十五分鐘，既能讓警察們緩口氣，又能給北坡坳的撤退多爭取十分鐘寶貴時間，一舉兩得，還不容易露馬腳。
小田次郎聽完，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顯然有些猶豫。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墨色的夜空裡連顆星星都看不見，山風一陣比一陣緊。又看了看前面氣喘吁吁的警察隊伍，不少人己經站都站不穩了，沉吟了片刻。
他也知道，這幫警察確實不堪用，真要是累垮了，到了北坡坳也沒法守山口，反而耽誤正事。
沉默了好幾秒，他才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可以。但只能原地休息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全速前進。要是到時候速度還是這麼慢，軍法處置！”
“是！多謝太君體諒！”唐豐心裡一鬆，臉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再次規規矩矩地敬了個禮，“我這就去通知大家，保證十分鐘後準時出發，絕不再耽誤時間！”
說完，他轉身快步往隊伍前面走，後背的涼意散了大半，心裡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地。
十分鐘，不多，但也夠了。多一分鐘，山裡的人就多一分安全。
走到隊伍前頭，他提高了聲音，對著沿路癱坐的警察們喊道：“大家聽著！太君體恤大家辛苦，准許原地休息十分鐘！喝點水、吃點東西，都緩一緩，十分鐘之後立刻出發，全速趕往北坡坳！都聽見沒有？”
這話一齣口，原本還硬撐著往前走的警察們瞬間洩了勁，此起彼伏地應了一聲，也不管地上髒不髒、潮不潮，紛紛一屁股坐了下來。
有人靠著樹幹癱著，仰頭大口喘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有人卸下肩上的步槍，揉著被勒得通紅的肩膀，疼得齜牙咧嘴；還有人掏出懷裡的乾糧和水壺，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噎得首伸脖子，趕緊灌一口水順下去。
徐文博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槍往旁邊一扔，揉著酸脹的腿肚子抱怨：“我的媽呀，再走下去我腿都要斷了。還是局長您有辦法，真能爭取到休息時間。換了別人，那劉翻譯指不定怎麼刁難咱們呢。”
唐豐沒接話，走到路邊一塊岩石上站定，目光望向遠處黑沉沉的山巒。北坡坳的方向隱在濃重的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連綿的山影像巨獸一樣伏在地上。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槍柄，心裡默默盤算著：現在一點西十多了，情報十點多就送出去了，算上電臺收發、組織轉移的時間，靠山村和北坡坳的人，這會兒應該己經撤得差不多了吧？說不定都己經鑽進深山密營了。
他深吸了一口山裡的冷空氣，壓下心裡的波瀾。回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日軍休息區，小田次郎正靠著樹閉目養神，手按在軍刀的刀柄上，一臉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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