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破開了我的時間靜止?
唐晨沒有回答他。那具身體裡主導意識的依然是姜御,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屬於唐晨的平靜和沉穩,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退讓。
空木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笑意。那笑容不算大,但在他那張乾瘦的臉上顯得有些滲人。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舊門軸轉動時發出來的聲響:很不錯的小子,把你抓回去,殿主應該會很高興。
那就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唐晨的聲音從口中傳出來,語調平穩,尾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時說話的感覺完全不同。
空木沒有再接話,他的身形在下一刻已經出現在唐晨面前,速度很快,手中的柺杖沒有用來攻擊,他握拳的那隻手在距離唐晨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就已經裹上了一層灰褐色的靈力,唐晨沒有後退,他的右拳迎著空木的拳頭對上去,拳面上纏繞著金色的閃電,那些電弧沿著指節彈跳,在接觸到空木拳面上那層灰色靈力的時候發出短促的聲響。
兩拳碰在一起,空氣中響起一聲悶響。氣流從兩人拳面之間向外擴散,把地面上的碎骨和沙土推出去一段距離,形成一個圓形的空圈。
空木後退了十幾步,腳下的骨頭被踩斷了好幾根。唐晨也退了差不多同樣遠的距離,腳掌在沙土上壓出兩道淺痕。兩人重新站穩的時候,從他們的站姿上判斷不出誰在這一擊中佔了便宜。
空木沒有再急著出手。他站直身體,握著柺杖的手指沒有鬆開,但他的視線在唐晨身上停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件舊物件翻過來檢查底部有沒有磨損的痕跡:你到底是誰?
他這一句話問得比之前那句更加篤定。一個洞天境大圓滿的修士,哪怕天賦再高,也不可能正面接下大聖人境的一拳而沒有任何不適反應。除非那具身體裡住著另一個人,那個人在用他的身體出手。
唐晨站在他對面,那雙眼睛裡的神色沒有變化:我是誰不重要。不過憑你的修為,還留不下我。
話說完之後他雙手已經開始結印,大吞噬符再次在他面前凝聚成形,這一次比剛才那張更大。符紙表面的線條比之前更密,相互交錯,每一道線條都在緩緩移動,像是有自己的路徑要走。那符文散發的氣息比剛才更加沉重,像是被反覆疊壓過很多次,邊緣鋒銳,顏色也更深,幾乎是純黑的,看不出什麼縫隙。
空木在他結印的同時也動了。他將那根柺杖橫在身前,杖頂那顆骷髏頭向上翻轉,一道灰色的氣流從骷髏頭的口中緩緩流出,朝著唐晨的方向飄來。那股氣流經過的地方,地面上的枯草迅速發黃捲曲,然後變成粉末,岩石表面開始剝落,出現細密的裂紋。那氣流所過之處的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舊、變幹、碎裂,像是時間被加速推到了盡頭。
姜雷站在唐晨身後不遠處,他本來在調息,還沒有完全恢復。那股灰色氣流雖然方向是對著唐晨的,但邊緣的餘波擦到了他站的位置。他的靈力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開始變淡,原本穩定運轉的靈力迴路出現了斷點,像是一條幹涸的舊河床上緩慢滲入岩層的水流,在穿過層層裂縫時被逐漸吸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正在以可見的速度起皺、變薄,像一層舊漆被多次摺疊後出現細微裂痕,在接觸點處更早暴露出底下已經變脆的底色。
星綰兒站在更遠一些的位置,也被那股氣流的餘波波及了。她的靈力消耗得更快,面容在短時間內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原本緊緻的皮膚慢慢鬆弛,法令紋加深,眼角也開始出現細紋。
她體內的靈力幾乎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跌到了谷底,像一段被沿著中軸持續擰緊後放開的舊繩,在重新回到靜止位置之前經歷了一段比預期更長的回彈。她抬起頭,看向唐晨的方向,那一眼用盡了很大的力氣,嘴角溢位血來,然後閉上了眼睛,身體朝著地面倒下去。
唐晨在那股灰色氣流接觸到他之前已經做了兩個動作。他單手一揮,姜雷的身體被一股吸力拉到他身後,那股吸力覆蓋在姜雷身上的時候,姜雷靈力的衰退停了下來,然後開始緩慢回升,他手背上的皺紋也在慢慢變淺。至於星綰兒,唐晨的意識在識海中說了一句:姜叔,幫幫她吧。
姜御的聲音回了一句,帶著一點無奈,沒有嘲諷的意思:你小子這是聖母心氾濫。也罷,既然你開口了,那就依你。
星綰兒的身體也被那股吸力拉了過來,落在唐晨身後不遠的地面上。她臉上的衰老跡象正在慢慢消退,皺紋變淺,皮膚慢慢恢復光澤,身體內的靈力也在緩慢地重新凝聚。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但人還沒有醒過來,依然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那裡。
唐晨轉頭,目光重新落在迎面飄來的那股灰色氣流上。大吞噬符已經展開到了一定程度,黑色的符文像一張被翻開的舊布,邊緣微微卷起。他用手指一點,那張黑符朝著灰色氣流飛去,在接觸到氣流的時候,黑色符文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一樣將那股灰色氣流包裹在內部,一點一點地壓縮、吞噬,直到那股灰色氣流逐漸變薄變淡。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十息,那股氣流的顏色從灰白變成淺灰,再從淺灰變成灰白,最後徹底消失了。
空木老人站在那裡,握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盯著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空間,像是想從那裡看出剛剛發生的一切是否還有殘留的軌跡可以追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怎麼可能……
他那一招歲月腐朽,在大聖人境的對戰中也是極難應付的。他沒想到一個洞天境的身體,加上一個寄居在裡面的靈魂,能把那一道攻擊完全化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的表情從疑惑轉向一種更慎重的評估,像是對一幅舊地圖上的邊界線重新進行了度量,發現那些線條比印象中更粗。
他沒有再繼續打下去,而是轉身看向古飛和古鳳兒,聲音帶著一點急促:他抬手打開了空間裂縫,裂縫邊緣泛著暗色的光芒,像一條被撕開的舊布邊緣。他把古飛和古鳳兒捲了進去,兩人各自被那裂縫吞沒了一半。
我讓你走了麼?
唐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在他回頭之前,一個金色的拳頭已經砸進了那道裂縫的邊緣。那一拳把空間裂縫的邊緣打出一個缺口,裂縫表面出現了一道不規則的裂口,缺口擴大之後,已經消失的三道身影又從裡面掉了出來,摔在盆地的地面上。古飛和古鳳兒的臉都白了,空木維持著落地時的姿勢,雖然沒有倒下,但呼吸明顯不穩了。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走之前總該留下點什麼。唐晨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但一道精神力從他眉心射出,精準地繞過三人,將他們的空間戒依次摘了下來。三枚戒指飛到他手中,落入掌心,他沒有翻看,只是握在手裡看了一眼,然後抬了抬下巴:可以滾了。
空木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他那握著柺杖的手微微收緊。但他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再出手,只是爬起來,把古飛和古鳳兒拉起來,轉身朝著盆地的另一端走去,沒有回頭。三人的背影在那片白骨堆積的地面上逐漸變小,很快消失在遠處山脊線的下方。
唐晨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那三枚空間戒。他把其中一枚遞到身後姜雷的方向,姜雷伸手接過,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另一枚他留在了手裡。最後一枚,他朝著星綰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還沒有醒,於是他將那枚戒指放在她手邊,然後轉過身,收回了大吞噬符,周圍的空氣重新恢復了正常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