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蕭易那番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室內的宣言,李文彬臉上最後一絲強裝的鎮定也徹底瓦解了,只剩下慘白和一種看瘋子的駭然。
他原本還存著一點用“大局”、“生路”這類大帽子壓服或者至少動搖對方的僥倖,此刻已蕩然無存。跟一個妄想著讓華人“站起來”、“把外國人踩在腳下”的狂徒,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地上那三個洋人老闆還在汩汩冒血的屍體,胃裡一陣翻攪,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骨髓。
他懷裡其實藏著一把精巧的鍍銀短管手槍,是他花了大價錢從東部弄來的防身之物。但蕭易剛才那鬼魅般的出手和精準得可怕的槍法,讓他連動一動摸槍的念頭都覺得是自殺。
他老了。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敢在碼頭和紅番、和別的幫派刀口舔血搶地盤的狠角色。這些年,他積累了偌大家業,在鎮上有房產,在東部銀行有存款,有不止一個女人和好幾個孩子(有的還在東部唸書),他習慣了被人恭敬地稱為“李館主”,習慣了用算計和手腕而不是刀槍來解決問題。他捨不得死,太捨不得了。
“蕭……蕭兄弟,”李文彬的聲音乾澀發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近乎討好的、扭曲的笑容,腰也不自覺地彎了下去,雙手微微抬起示意自己毫無威脅,“何必……何必把事情做絕呢?是,今天是我李文彬有眼無珠,冒犯了兄弟。我認栽,我認罰!”
他語速加快,眼睛裡閃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光:“錢!兄弟,我有錢!我知道幹大事需要本錢!只要你今天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我願意……我願意拿出我大半家財!整整八千鷹洋!還有我在鎮東的兩處房產地契!還有……還有我在‘太平洋鐵路公司’那裡的一點乾股!全都給你!只要你能用得上!”
他報出一個驚人的數字(遠超普通華工想象),試圖用這赤裸裸的財富砸出一條生路。他心想,就算是瘋子,也要穿衣吃飯,要招兵買馬更需要金山銀海。自己給出的籌碼,足夠讓任何亡命徒動心。他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觀察蕭易的反應,姿態卑微到了塵土裡。
然而,他低垂的眼簾下,卻藏著毒蛇般的恨意與算計。今天為了談這些見不得光的壓價和“特殊招待”,他特意屏退了大部分護衛,只留了幾個絕對心腹在外面,沒想到卻給了蕭易可乘之機。
但只要他能活著走出這個房間……他立刻就能召集會館拳養的所有打手,聯絡鎮上其他與他有利益勾連的勢力,甚至不惜花重金請動真正的亡命之徒!
到時候,定要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和他的同黨,還有他那破屋子裡的所有人,全都剁碎了扔進海里餵魚!
他李文彬能從碼頭苦力爬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心慈手軟!
蕭易看著他表演,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只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弧度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呵,”他輕輕吐出一個音節,打斷了李文彬看似懇切的“懺悔”和“奉獻”,“李館主,你這戲,演給自己看還行。”
蕭易向前踱了半步,目光如解剖刀般鋒利:“現在答應得痛快,是不是想著,只要我一轉身,你立刻就能調集人手,把我,還有我身邊的人,全都碾成粉末?就像你這些年,對付那些不聽話、或者知道了你太多秘密的‘自己人’一樣?”
李文彬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眼中那份偽裝出來的卑微和痛悔瞬間被戳破,露出了底下驚駭與怨毒交織的真容。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把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徹!
“可惜,”蕭易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是那些會給你第二次機會的人。斬草,就得除根。這個道理,李館主你應該比我懂。”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李文彬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求生的慾望和極致的恐懼終於壓過了對槍法的畏懼,狗急跳牆的兇性猛地爆發!
“我跟你拼了!”他嘶吼一聲,右手以不符合年齡的迅疾猛地探入懷中!
然而,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那冰冷的槍柄——
“砰!”
槍聲再次響起,乾脆利落,毫無拖沓。
李文彬的動作定格了,額心正中多了一個小小的、焦黑的孔洞。他臉上的猙獰、恐懼、不甘、還有那份深藏的龐大野心和無數算計,全都凝固在了這一刻。
他晃了晃,向後仰倒,像一截被砍斷的朽木,重重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雙圓睜的眼睛,至死都殘留著難以置信的光芒——似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連那麼大一筆財富的誘惑都毫不動心,殺伐決斷到如此地步。
房間裡死寂一片,只有血腥味和硝煙味愈發濃烈。
縮在角落的師爺——一個乾瘦的、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看著館主頃刻斃命,看著那三個洋人老闆的屍體,再看向持槍而立、面色冷峻的蕭易,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蕭易的槍口緩緩移動,指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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