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很熱鬧，很大，很漂亮。”
兩人之間沉寂了片刻後，荷魯斯聽到了葉子的回答。
“那...你喜歡這裡麼？”
同樣是沉寂了片刻後，葉子停下了腳步，扭頭看向了街道邊的櫥窗：“這裡看上去，很好。但是，哥哥看上去，不太好。”
跟著葉子的步伐，荷魯斯也停下了他的腳步。但當他看向身旁的那位小女孩時，他的眼角順著餘光才意識到了葉子為何會停下腳步並說出這句話的原因。
他看到了櫥窗中對映著的他自己身影的倒影。一個他第一眼差點都沒有認出來的倒影。
僅僅是幾個月之前，出現在這裡的應該是一位身披精緻鎧甲，意氣風發，渾身上下打理的一絲不苟，臉上常掛著一副自信滿滿的微笑的金髮王國騎士團長。
而現在呢？荷魯斯只看到了一位金髮劍士。一位滿臉寫著疲憊，不解與憂愁的迷途之人。
他的額前似乎因為時常皺眉而早已出現了幾道深深的溝壑；他的頜下疏於打理，稀稀疏疏，長短不一的胡茬宛如被火燒過一樣狼狽；他的面龐與身形因為長時間缺少充足營養補充而瘦削了幾分；搭配上他身上的那身儘管偶爾有漿洗過，但已經有幾分殘破的斗篷與外套...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有著不惑之年的滄桑。可能他與一名流民相比，就多出了腰間的長劍和半隱藏在斗篷之下的甲冑罷了。
櫥窗中的那道金髮的倒影注視著他自己良久之後，終於宛如放棄般的長嘆了一口氣，將他的手搭上了他身旁的那位小女孩頭頂的亞麻色長髮倒影上。
“你說的對，葉子，現在的我的確不怎麼好。”
這樣說著的荷魯斯輕輕的撫了撫葉子的秀髮。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未來在哪裡？他該幹些什麼？沒有人能夠給他答覆。
以前還有一位黑髮白裙的身影在他的身邊，為他點明方向。但是隨著王都山莊的那一起變故…他再次孤身一人。
現在的他只是機械性的順著那道虛影為他指明的方向繼續前進。但這種看不到終點，沿途皆是苦難的漫漫長路，何時能走到盡頭？
但至少，用自己的雙腳走過了半個王國後，荷魯斯也承認現在的自己還是有所收穫的。要是真的需要用一個單詞來形容他的這段旅程的話，那大概便是“荒唐”。
他看到夏天，因家中毫無存糧的農戶與佃戶餓死在田野之間的同時，領主老爺城堡的穀倉裡面裝滿了可能夠整個領地吃上兩三年的口糧；他看到冬天，因還不上高額債務而破產流亡的流民們凍死在貧民窟路旁的同時，城市內城區的貴族們正簇擁在鑲金包銀的火爐旁，披著綢緞，品著紅酒。
他看到了那隱藏在光鮮亮麗的宴會下，富貴繁華的王都外的最真實的王國。但真實的王國，為什麼是這個樣子？他之前費心費力所守護的，難道都是這種東西？他目睹的每一場悲劇都在暗中刺激著他的精神，他的認知。
“哥哥，要是有什麼煩心事的話可以說出來，葉子會聽的。”那位小女孩明顯看出了荷魯斯的情緒：“以前媽媽告訴過我，要是有什麼煩心事的話，說出來就好受了。”
“謝謝你，葉子。”荷魯斯苦笑著搓了搓葉子的臉頰：“你願意陪睡不著覺的哥哥出來散步，哥哥就很高興了。但是哥哥的心事你應該是聽不懂的。走吧，我們繼續散步。”
從葉子微微鼓起的臉頰來看，她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她也只是默默的抓住了荷魯斯伸過來的三根手指，跟在他的身邊，朝更深的夜色裡走去。
…
“哥哥。”
“嗯，怎麼了？”
“媽媽和爸爸，真的去了那遙遠的地方，去到了女神大人的身邊，再也回不來了麼？”
“……是的。”“哦……”
荷魯斯微微嘆了口氣。這種東西不能一直瞞著葉子，現在儘早讓她明白死亡的意義，才是對她最負責的態度。
但接下來…他又該做什麼？哪些選項才是最對葉子負責的哪個？沒人告訴過他，他還是不知道。
“哥哥，葉子有點想爸爸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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