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龍船抵達江寧。
康熙此次南巡，祭明孝陵是重中之重。前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坐落於鐘山腳下，松柏蒼蒼，石像生肅穆，歷經百年風雨，依然巍峨。
清晨，天剛矇矇亮，弘暉就被胤禵從被窩裡撈了出來。s今日不許穿平日那些花花綠綠的小袍子，換了一身素淨的石青色長袍，連帽子上那顆紅寶石都摘了，換成了一塊白玉。
弘暉站在銅鏡前，左看右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十西叔，暉兒今天怎麼穿得跟個小老頭似的？”
胤禵正在給他繫腰帶，聞言差點笑出聲：“什麼小老頭？這是素服。今日要去祭拜前朝的皇帝，不能穿得太鮮豔。”
弘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為什麼要去祭拜他呀？他都是前朝的了。”
胤禵想了想，蹲下身，認真地看著他：“大侄子，你記住，不管哪朝哪代，只要當過皇帝，治理過這片江山，就值得後人敬重。你皇瑪法去祭拜他，是告訴天下人——大清不是搶了他們的江山，是接過了這份擔子。”
“好叭……”
康熙一身素服，率領隨行皇子、大臣，前往明孝陵祭奠。隊伍浩浩蕩蕩，從行宮一路向鐘山而去，沿途百姓遠遠地跪在路邊，不敢抬頭。
弘暉被胤禵抱在懷裡，小臉繃得緊緊的，雖然不太懂這是在做什麼，但他看見所有人都很嚴肅，便也跟著不說話了，只是圓溜溜的眼睛西處張望，把什麼都看在眼裡。
孝陵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神道兩旁立著巨大的石像，有獅子、大象、駱駝，還有穿著盔甲的將軍，一個個都比阿瑪高出好幾倍，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裡，像是守門的巨人。
弘暉看得眼睛都首了，差點忘了這是在祭奠，小嘴微微張著，忍不住拽了拽胤禵的衣領，用氣聲問：“十西叔，這些大石頭人，晚上會動嗎？”
胤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著，連忙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別亂說！這是明孝陵的石像生，不會動。”
弘暉眨巴著眼睛，從胤禵的指縫裡又看了那些石像一眼，心裡暗暗嘀咕：不會動的話，雕出來多浪費呀。
祭奠的儀式很隆重，也很冗長。康熙站在最前面，神色肅穆，焚香、獻爵、讀祝，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弘暉被胤禵牽著，站在隊伍後面，小短腿站得酸了，也不敢動，只是偷偷地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
陵寢肅穆，松濤陣陣。石人石馬在晨霧中靜立，像沉默的衛士，守著一座百年孤墳。
弘暉被胤禵牽著，站在隊伍裡。他太小了，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前面一排排的腿，和頭頂灰濛濛的天。
可他聽見了風聲，聽見了松濤，聽見了皇瑪法念祭文的聲音。那聲音很低沉，在空曠的陵寢前回蕩，像在和什麼人說話。
弘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說不清為什麼。
祭禮冗長，三跪九叩，奠酒讀祝。弘暉跟著跪，跟著起，跟著磕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卻沒有像上次在奉先殿那樣犯困。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高大的陵寢，看著那些沉默的石像，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裡睡著的人，曾經也像皇瑪法一樣，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著他的江山，他的子民。可最後，他只剩下這一座墳，和這些不會說話的石人石馬。
當皇帝，好像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好不容易儀式結束，康熙帶著眾人往陵寢深處走。弘暉被胤禵抱起來，趴在他肩頭，看著那些古老的殿宇、斑駁的石碑，忽然覺得有點難過。他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太老了，老得像是被時間忘記了一樣。
“皇瑪法，”他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這裡住的人，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呀？”
康熙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是。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就葬在這裡。”
“朱元璋……”弘暉學著唸了一遍，忽然想起什麼，“就是那個當過和尚，後來當了皇帝的朱元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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