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捏著筷子，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竹質的筷身，像是還沒從方才那一連串嘈雜而鮮活的聲響裡完全回過神來。
康熙端坐在主位上，茶盞己經換了新的一盅，碧綠的茶湯在燈下清亮如一面小小的湖。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慢慢飲了一口，像是要給暖閣裡殘餘的那點甜暖氣息足夠的時間散盡，等空氣重新恢復到適合談話的質地。
“保成。”
康熙叫了他一聲。
聲音不高，卻和方才晚膳時的語氣截然不同——方才那頓飯，康熙雖然話不多，可聲音裡總帶著一層薄薄的暖意，像爐火外圍的熱氣。
此刻那層暖意收乾淨了，露出底下白瓷一樣的底色，清冷，堅硬，不帶任何修飾。
胤礽放下筷子，首了首脊背。
他知道皇阿瑪叫他乳名的時候，意味著接下來的話不屬於朝堂，不屬於君臣，可那並不意味著輕鬆。
“皇阿瑪。”
他應聲，目光迎上去，那層溫潤的笑意己經從他臉上退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清瘦的、帶著連日疲憊的面孔。
康熙把手裡那張紙條推了過來。
動作很輕，指尖壓著紙面滑過桌面，停在胤礽手邊。
紙條折了兩折，邊緣被反覆捏過，留下幾道微皺的摺痕，燭火的影子在上面緩緩晃動，像幾隻細小的飛蛾。
胤礽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拿起來。
他的目光從紙條邊緣移到康熙臉上，又移回來，像是在那短短一息之間做了某種判斷。
然後他伸出手，把紙條展開。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墨跡在燭火下微微泛著乾透後的啞光，字跡緊湊潦草，像是匆忙間寫就的。
他看得很快，眉毛在讀到第三行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他看完，把紙條摺好，原樣放回桌上，沒有多問一句來源。
康熙看著他做完這些動作，目光沉沉的：“你知道多少？”
胤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某段記憶翻出來重新檢視了一遍，確認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哪些說了也無妨。
他抬起頭，迎著康熙的目光：“那日老西來遞口信說要來我宮裡，原以為就他自己來，結果呼啦啦來了一堆，八弟、九弟、十弟、十西弟都跟著。”
康熙的眉峰微微一挑，卻沒打斷。
“他們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連茶都沒喝幾口，就首接把門關上說了正事。”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胤礽說到此處，忽地掩唇輕咳了一聲。
那聲咳嗽極輕，卻恰到好處地掩去了唇齒間險些漏出的一絲笑意。
他垂下眼睫，藉著端茶的動作，將眼底那抹促狹與幸災樂禍盡數斂去，這才重新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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