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她早逝的妹妹素芬的名義發起,這就不是一次被迫的袒露,而是一場莊重的紀念。
她更巧妙地安排了專案啟動儀式,讓念雲作為第一位“小小記錄員”,佩戴著一枚可愛的卡通麥克風徽章,在鏡頭前似懂非懂地宣讀倡議。
影片被林修遠轉發到家庭群裡後,一向熱鬧的群組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那位真正的主角的回應。
半晌,林老太太的頭像亮起,發出了一句語音訊息。
沈昭昭點開,那蒼老卻平靜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明天上午十點,我在書房等你們。”短短一句話,卻彷彿推倒了婆媳之間最後那道無形的牆。
首次錄製的日子,天光大好。
東廂書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林老太太換上了一件素青色的暗紋旗袍,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面前的專業麥克風像一個冷靜的審判官。
沈昭昭在角落裡除錯著裝置,林修遠則沉默地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老太太對著麥克風,嘴唇翕動了幾次,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那段塵封了六十年的記憶,太重,重到難以啟齒。
就在氣氛近乎凝固時,一直安靜坐在旁邊小矮凳上的念雲,忽然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將一副備用的大耳機搖搖晃晃地戴在自己頭上,奶聲奶氣地對老人說:“外婆,您現在說的話,會變成我的晚安故事哦。我想聽。”
老太太渾身一震,渾濁的眼底瞬間被水汽氤氳。
她看著孫女清澈懵懂的眼睛,那緊繃了一生的心防,終於被這句童言徹底擊潰。
她緩緩抬手,擦去眼角的溼潤,終於對著麥克風,說出了第一句話:“那年……發大水,村子都淹了。我揹著我妹妹素芬,一步一步蹚過田埂……水很冷,但她說,姐姐的手好暖。”聲音起初乾澀沙啞,如同在砂紙上摩擦,但漸漸地,就如同融化的冰川,開始緩緩流淌。
沈昭昭坐在角落的調音臺後,透過監控螢幕,清晰地看到門外廊下的林修遠,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在那一刻猛地轉過身去,背對房門,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角。
錄音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直到老太太聲音疲憊才結束。
當晚,沈昭昭整理音訊時,敏銳地發現了一段未被標記的背景低語。
那是在正式錄製開始前十分鐘,房間裡只有老人一人時,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輕聲說:“素芬,今天……有孩子來聽咱們的事了。”那一聲嘆息,包含了無盡的思念與釋然。
沈昭昭的指尖懸在剪輯鍵上,猶豫了片刻,最終卻沒有按下。
她將這段包含了低語的原始音訊完整地匯入了“家庭口述史”的後臺系統,並編寫了一小段程式:為這個音訊開放一個匿名的“聆聽”通道,每當有一位家人點選收聽,系統就會自動向林老太太的手機發送一朵虛擬的櫻花。
第二天清晨,林老太太在晨光中醒來,習慣性地拿起手機。
螢幕剛一亮起,她便愣住了。
只見素雅的屏保介面上,靜靜地綻放著十七朵粉色的櫻花,每一朵都晶瑩剔透,彷彿還帶著露水。
那代表著,昨夜,林家有十七個人,靜靜地聽完了她的第一段故事。
她盯著那片絢爛的花海看了很久很久,終於,她按下了語音鍵,給沈昭昭發去了今天的回覆:“第四章,立夏晴。今天我才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回憶。”
訊息傳送後,林修遠拿著平板電腦走進母親的房間,臉上帶著一絲被觸動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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