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一股濃烈霸道的鹹香就從鍋裡瀰漫開來，油星在湯麵跳躍，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那香氣粗糲而熱烈，與廚房裡其他精緻菜餚的清雅香氣格格不入，卻又頑強地勾動著人最原始的食慾，像一聲來自泥土深處的召喚。
菜燉好了，她選了一個最樸實的土陶碗盛裝。
就在端起碗準備轉身的那一刻，她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晃，一勺滾燙的湯汁“恰好”濺到了她那身昂貴的定製衣裙袖口上，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油漬。
周圍有人發出了低低的驚呼，而周曼如的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釘在那片油漬上。
她的臉色瞬間煞白，呼吸都停滯了。
指尖傳來一陣刺麻的涼意，彷彿十年前那碗滾燙的湯又一次潑在了她身上，灼痛感順著神經直抵心臟。
那一刻，時光倒流。
十年前那個驚慌失措打翻湯碗的自己，與眼前這個從容淡定、只是弄髒了袖口的沈昭昭，形成了無比慘烈的對比。
她想逃，想跪，想道歉，可雙腳像被釘在原地。
沈昭昭卻彷彿渾然不覺，她只是用紙巾隨意擦了擦，然後端著那碗菜，徑直走到了周曼如的面前，臉上掛著一抹溫暖而歉意的微笑。
“曼如姐，這是我跟你學的家鄉菜，叫冬筍燉臘肉。我沒做過，可能不太正宗，還笨手笨腳地弄髒了衣服。”她說著，將碗輕輕放在周曼如面前的桌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宴會廳，“但我想，家的味道，本就不該分什麼高低貴賤。只要是能讓人感到溫暖的，就是最好的味道。”
全場倏然安靜。
燭火在碗口邊緣跳動，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周曼如僵直地坐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那碗升騰著熱氣的菜，鼻腔被那股久違的鹹香狠狠撞擊，眼眶在一瞬間紅了。
那熟悉的、被她強行塵封了十年的味道，像一把鑰匙，蠻橫地撬開了她心靈最深處的枷鎖。
她放在膝上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掌心滲出冷汗，指尖冰涼。
林老太太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眉頭微蹙。
她示意下人盛了一小碗，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鹹香的臘肉，清甜的冬筍，濃郁的湯汁……這味道，粗糲，直接，卻帶著一股久違的、屬於土地的溫暖。
湯匙觸到舌尖的剎那，老太太咀嚼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渾濁的眼中，竟慢慢蓄起了水汽。
“這個味道……”她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像我年輕的時候，剛嫁到林家，回鄉下婆家時，我那個不識字的婆婆給我做的味道……”
她放下湯匙，轉向早已淚流滿面的周曼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愧疚。
“曼如，當年……是我對你太苛責了。”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怕你撐不起林家未來主母的門面，怕外人說我們林家娶的媳婦沒規矩。可是我忘了，這門面，從來不是靠條條框框的規矩堆出來的，而是靠一顆顆滾燙的人心暖出來的。孩子，是奶奶錯了。”
這句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曼如再也無法抑制，她低下頭，將臉埋進手掌，壓抑了十年的委屈、恐懼和不甘，盡數化作無聲的啜泣，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沈昭昭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那雙依舊在顫抖的手。
那冰涼的、汗溼的觸感，讓她心中一緊。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彷彿觸到了那段被深埋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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