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高望重的幾位族老翻開新譜,逐字逐句地審閱。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彷彿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滑向旁邊那本格格不入的米白色手賬。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詰問。
起初,只是幾聲壓抑的、不以為然的輕哼。
但漸漸地,氣氛變了。
一位負責家族產業的長老,盯著手賬裡張惠蘭的設計稿編號,眼神複雜,低聲喃喃:“原來……當年為廠子拿下海外訂單的‘H.L.Zhang’,是她……”另一位老者,伸出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摩挲著一枚老舊頂針的拓印照片,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水光。
那些冰冷的“佚名”,在手賬裡,重新變回了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親人。
午休的鐘聲敲響,壓抑的沉默被打破。
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曼如,林氏旁支的一位女強人,突然猛地站起身。
她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獎狀影印件,快步走到長桌前,小心翼翼地將其夾入新譜中屬於她父親的那一頁。
“這是我母親年輕時拿到的全省紡織技術大賽一等獎。這一頁,我替她補上。”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話音未落,祠堂厚重的木門被推開。
林老太太在孫輩的攙扶下,拄著龍頭柺杖,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她蒼老但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張鵝黃色的便利貼上。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從貼身的衣袋裡,顫巍巍地取出一塊被摩挲得邊角發白的靛藍舊布。
布上,用早已褪色的絲線,繡著兩個娟秀的小字:“張氏蘭”。
“這是我孃的名字。”老太太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讀過書,會寫詩,她不該是一個‘佚名’。”
說罷,她將那塊承載著一個女人全部身份的布片,輕輕地、鄭重地,壓在了念雲寫的那張便利貼上。
彷彿完成了一個跨越半個世紀的交接儀式。
她垂下眼,輕聲道:“孩子問得對。我們的開頭,不該由別人來定。”
那一刻,滿室寂靜,落針可聞。
三日後,沈昭昭收到了林氏集團法務部發來的加密郵件。
郵件內容簡潔明瞭:經家族長老會最終決議,新版《林氏宗譜》將進行結構性修訂,增設“女性源流專卷”,採用雙線編年體例,男性支系與女性支系並列起筆,互為參照。
郵件的附件是一張高畫質照片——宗祠檔案室嶄新的玻璃櫃內,那張小小的鵝黃色便利貼被精心塑封,下面壓著那塊靛藍布片,一併作為珍貴檔案永久儲存。
旁邊的標籤上寫著一行字:“林氏新章·始頁”。
沈昭昭凝視著照片,胸中鬱結了許久的濁氣,終於長長地舒了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是林老太太發來的一條語音。
點開,老太太沉穩的聲音傳來:“昭昭,明天帶念雲來我這兒。我親自教她寫自己的名字——這第一筆,一定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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