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二樓那緊閉的窗扉,朗聲說道,像是在對所有人解釋,又像是在說給某一個人聽:“外婆說了,線受了潮,要曬一曬才不會發黴;這心事壓得久了,也一樣。”
話音剛落,二樓的陽臺上,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柺杖杵地的輕響。
眾人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林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拄著她那根烏木柺杖,沉默地立在雕花欄杆之後。
晨光為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金邊,她的目光,越過庭院裡所有的人,久久地、久久地停駐在那片隨風輕輕晃動的繡布上。
一整天,那架突兀的晾架就成了林家老宅最奇異的風景線。
僕人們來來往往,都繞著走,誰也不敢多看一眼,但每個人心裡都翻江倒海,暗自揣測著這場新舊主母之間無聲的較量。
正午時分,陽光最是熾烈。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會以不了了之收場時,吱呀一聲,主樓的門開了。
林老太太在所有人的驚愕注視下,竟然沒有讓任何人攙扶,一步一步,親自走下了樓梯。
她的目標明確,徑直走向庭院中央的晾架。
陳嫂等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老太太要發怒了,剛要上前,卻見老太太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她走到晾架前,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親手取下了那幅百蝶圖。
然而,她並沒有像眾人預料的那樣立刻收回屋內,反而轉身從隨行女僕捧著的針線盒裡,抽出了一根從未用過的金紅色絲線。
當著所有人的面,她戴上老花鏡,穿針,引線,動作緩慢卻無比穩定。
然後,她就在那百蝶圖側面的一處空白上,一針一線地,添上了一隻全新的蝴蝶。
那蝴蝶不大,卻姿態昂揚,金紅色的翅膀彷彿燃燒著火焰,正奮力展翅,朝向晾架之外、廣闊的天空。
繡完最後一針,她剪斷絲線,沒有做任何解釋,只抬起頭,渾濁卻精光閃爍的眼睛看向不遠處的女兒念雲,聲音沙啞卻清晰:“這隻送你媽媽,告訴她,這蝴蝶有個名字,叫‘破繭風’。”
沈昭昭一直靜靜地站在廊廡之下,望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
那是三十年來,她,以及林家的所有人,第一次看見老太太在人前動針線。
而且,還是為別人而繡。
傍晚收晾架時,沈昭昭特意讓念雲去幫忙。
她悄悄囑咐女兒,把晾衣繩多留一截在外面,上面還掛著她昨夜為念雲重新織好的那頂嬰兒毛線帽,小巧又溫暖。
第二天全家早膳,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一向食不言的林老太太,竟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她看向自己的兒子,也就是沈昭昭的公公,緩緩說道:“我們家那個慈善基金……我看,能不能再加一條?專門資助那些有天賦的年輕媽媽,讓她們能一邊養著孩子,一邊學點安身立命的手藝。”
滿桌的人都愣住了。
沈昭昭垂下眼瞼,輕輕“嗯”了一聲,點頭應下。
她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瞥見,坐在對面的丈夫林修遠,已經悄悄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她知道,這絕不僅僅是一條建議,很快就會被納入林氏集團全新的企業社會責任升級方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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