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端著咖啡走進去時，只看到丈夫結束通話電話，站在窗前，一向平靜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震驚與凝重的複雜神情。
林修遠察覺到她的腳步聲，回過頭，神色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眉心那道淺淺的紋路比平時更深了些。
他接過咖啡，指尖的涼意卻透過溫熱的杯壁傳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沈昭昭輕聲問，目光落在那隻被他緊緊攥著的手機上。
“一點海外分公司的舊賬，不礙事。”林修遠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他下意識將手機螢幕按熄的動作，卻沒逃過沈昭昭的眼睛。
她沒有追問。
嫁入林家這麼久，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事事刨根問底才能安心的女孩。
真正的信任，是在對方選擇沉默時，給予他從容不迫的空間。
她只是走到他身邊，替他撫平襯衫領口的一點褶皺，用行動告訴他：我在這裡。
林修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反手握住她的手：“今天不是還有更重要的事嗎？別被我影響。”
他口中“更重要的事”，在第二天清晨便有了眉目。
管家老李恭敬地送來一份早餐選單，紙張是上好的宣紙，字跡是熟悉的瘦金體，卻不再鋒芒畢露，反而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拘謹。
標題是：《糊飯日特供菜譜（修訂版）》。
沈昭昭接過來，差點笑出聲。
只見那“焦糖煎蛋”旁，用紅色小楷工整地標註著：“火候寧小勿大，以防焦黑。”而在另一道“過煮意麵”後，則附註：“宜配濃醬掩味，口感更佳。”
這哪裡是糊飯菜譜，分明是一份披著“失敗”外衣的“完美主義補救指南”。
林老太太用了一輩子建立的秩序感，即便在投降的時刻，依舊本能地試圖掌控一切，哪怕是掌控“如何更體面地失敗”。
沈昭昭拿起手機，對著這份可愛的選單拍了張照，乾脆利落地發進了只有四個人的家庭群裡。
她附言道：“本週主廚已就位，請各位家屬沐浴更衣，準備迎接‘祖傳完美主義’風味的糊飯。”
訊息發出，彷彿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
不到十分鐘，林修遠的回覆彈了出來，言簡意賅：“我媽剛打電話問我，家裡燃氣灶的最高檔是幾檔火。”
沈昭昭唇角的笑意徹底漾開。
她知道，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老太太，終於肯低下頭，問一句她從未問過的問題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老太太明白，有時候，把火開到最大，看它燒起來，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週五前夜，林宅的廚房被沈昭昭徹底清空。
豪華的德系廚具被暫時請走，鋥亮的不鏽鋼檯面上，只孤獨地躺著一口老舊的黑鐵鍋——正是當年她新婚第一次做拌麵時，被林老太太當眾點評“鍋體太薄、受熱不均、難成大器”的那隻。
此刻，這口“難成大器”的鍋被她擦得油光鋥亮，彷彿一位即將重返戰場的老將。
鍋的旁邊，整齊地擺放著廚房溫度計、電子計時器，還有一本她特意淘來的、書頁泛黃的《家庭烹飪失誤三百例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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