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單人病房,次日清晨
經過一夜的輸液和觀察,寶兒的燒終於徹底退了.小臉蛋恢復了正常的粉白,只是還帶著病後的些許倦意,不如平時活潑.醫生檢查後確認已無大礙,可以出院回家靜養,但叮囑仍需密切觀察,注意保暖和飲食.
病房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條.裴幼琳已經換下了昨夜的居家服,穿著一身舒適的米白色針織套裝,長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雖然眼底仍有疲憊,但整個人已恢復了慣有的沉靜與條理.她正坐在病床邊,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寶兒喝溫水.
寶兒精神好了些,靠在媽媽懷裡,小口啜著水,大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白色房間.她的左手背上還貼著固定輸液針的膠布,顯得有些醒目.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權志龍站在門口.他顯然回去匆忙整理過,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休閒裝,頭髮也仔細打理過,但眼底的紅血絲和無法掩飾的憔悴,洩露了他同樣一夜未眠的事實.他的手裡提著一個與他平時風格不太相符的.印著可愛動物圖案的紙袋,裡面似乎裝著東西.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病床上的寶兒,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瞬,像是在積攢勇氣,然後才邁步走了進來.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謹,完全不見平日在任何場合的遊刃有餘或強勢.
裴幼琳喂水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變成一種平靜無波的審視.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近,手臂下意識地將寶兒往懷裡攏了攏,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權志龍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走到距離病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再靠近,彷彿知道那裡有一條無形的界限.他的目光幾乎貪婪地落在寶兒身上,從她柔軟的發頂,到她此刻因好奇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再到她貼著膠布的小手……每一個細節都讓他心臟緊縮.
寶兒也看到了這個陌生的高大男人.她停止了喝水,眨巴著還帶著些許病後水汽的大眼睛,懵懂而直白地打量著權志龍.沒有害怕,也沒有特別的興趣,只是一種純粹的對“新出現事物”的好奇.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辨認,又似乎只是單純地看著.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
權志龍試圖擠出一個笑容,想讓自己看起來更親和.更無害,但那笑容因為緊張和內心的巨大波瀾而顯得十分僵硬,甚至有些笨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對著這個小小的.流淌著自己血脈的生命,竟然詞窮到連一個合適的開場白都找不到.
最終,是他手裡的那個卡通紙袋打破了沉默.他像是找到了一個道具,略顯侷促地將紙袋微微提高一點,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什麼：“我……帶了點東西.是一些……她覺得可能會喜歡的玩具,還有……乾淨的嬰兒衣物.” 他的目光看向裴幼琳,帶著詢問和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不知道合不合適……”
裴幼琳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和他手中的紙袋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其他表示,只是默許了他這份笨拙的示好.
權志龍似乎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紙袋放在床尾的櫃子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放置易碎品.放好後,他重新站直身體,目光再次回到寶兒臉上.
這次,寶兒的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身上,似乎對這個沉默的.只是站著看她的陌生大人產生了一絲探究.她的小腦袋微微歪了歪,像是在思考.然後,她鬆開了含著的勺子,小嘴巴嚅動了幾下,像是在嘗試組織語言.
在權志龍和裴幼琳（後者身體微微繃緊）的注視下,寶兒眨巴著那雙清澈透亮.酷似裴幼琳的大眼睛,用她那尚不流利.帶著幼兒特有含混口音和奶氣,卻因為常用而說得相對清晰的英語,磕磕絆絆地.帶著純粹疑惑地,吐出了三個字：
“Who… are… you？”（你……是……誰？）
發音稚嫩,吐字不清,“who”帶著氣音,“you”的尾音軟糯上揚,像一個小小的問號,敲打在寂靜的空氣裡.
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卻激起了權志龍內心滔天巨浪.
“Who are you？”
我是誰？
我是那個在你母親最需要時缺席的人.
我是那個對你的存在一無所知.錯過了你最初所有成長的父親.
我是那個……讓你此刻只能疑惑詢問的陌生人.
劇烈的酸楚和幾乎將他淹沒的愧疚,瞬間沖垮了他強裝的鎮定.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鼻尖發酸,嘴唇微微顫抖.他張了張嘴,想回答,想告訴她“我是爸爸”,可那簡單的詞語卡在喉嚨裡,重如千斤,又輕如鴻毛,他怕自己配不上,也怕這突兀的宣告會嚇到她.
他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只是深深地看著寶兒那雙純真無邪.映著他此刻狼狽模樣的眼睛,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沉重和溫柔,單膝蹲了下來,讓自己能與她的視線保持大致平行,減少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他依舊沒有說出那個身份,只是用那雙泛紅的.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彷彿想透過目光,將那份遲來的.洶湧的.百感交集的感情傳遞過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卻努力放得極其輕柔,用韓語低低地回應,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者說,是在回答自己內心的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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