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動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
林蒼辰站在正殿中沒有移動過位置。他的神識始終沉在地府深處，持續感知著那些重新排列的底層結構在演化過程中的每一處細微變化。林凌宇在桌案旁邊看了他一會兒，見他雙目微闔、周身靈壓穩定、呼吸勻長，便猜到他正在處理什麼要緊的事。林凌宇沒有出聲打擾，把桌案上的政令文書整理收攏到一側，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安靜地等著。
兩個時辰中地府空間的底層紋理緩慢地重組著。那些排列的順序、密度、走向跟林蒼辰當初設定時己經有了很明顯的出入，但在演化的過程中形成了一種新的自洽邏輯，結構與結構之間的銜接比人工配置的時候更加圓融流暢，像是某塊被按照尺規畫好尺寸的拼圖在自行磨合之後找到了更貼合自身的咬合角度。
波動逐漸收攏到尾聲的時候，波動的源頭位置自動凝聚出了一冊冊頁分明的簿籍。
林蒼辰的神識第一時間掃了上去。簿冊的表面在凝聚完成的那一刻便自行翻開了，內頁中流轉著一層與地府底層規則同源的靈光，記錄著炎夏國疆域內所有生靈的死亡與轉世狀態。但他很快察覺到了這本簿冊的不完整之處——記錄的範圍嚴格對應著炎夏國目前的國境邊界，分毫不差，國境線之外的大片碎星海區域在簿冊中呈現為一片空白，沒有任何記錄點。
這是一本不完整的生死簿。只覆蓋了炎夏國管轄範圍之內的區域。
但與此同時，隨著簿冊的凝聚，整個炎夏國境內各級城隍和土地的許可權職能也在那一瞬間完成了最終的固化。每一個神職崗位的權柄邊界變得更加清晰明確，與各自的轄地繫結得更加穩固，再也無需持續從人皇幡或地府介面中汲取能量來維持運轉。每個崗位自身就己經構成了一個穩定的微型系統，可以獨立運作。
林蒼辰從生死簿上收回神識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地府空間另一側正在成形的東西。
一條河。
那條河出現在地府空間的邊緣地帶，從虛空中湧出來，以穩定的流速在地府邊界處繞行了一圈之後重新消失在了另一側的虛空之中。河道不寬，目測只有三西丈左右，水流平緩而無聲，河面的顏色在深色的靈霧背景下呈現一種沉靜的青灰色，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質感，既不像普通的水，也不像靈泉。
林蒼辰的神識觸及河面的瞬間便產生了一道明悟——忘川河。或者用這片天地間的規則語言來描述，冥河。這條河連通著所有正在運轉中的冥界體系，它經過這裡，是因為這裡有了一個完整的地府。它將作為整個碎星海與夢境世界生死流轉體系的外部連線通道而持續存在，繞著地府邊界流動，去向那些他此刻還感知不到的遠方。
他站在正殿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是穿越者。他在前世聽過無數關於地府、輪迴、忘川河、奈何橋的神話傳說。那些故事在他少年時期是床頭書卷、在他成年之後是遙遠鄉談，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那些東西有真實的根基。哪怕他自己穿越到了這個世界、覺醒了金手指系統、修煉到了化神境界、照著腦海裡的記憶親手搭建出了一套完整的陰司管理體系，他在內心深處依然下意識地把那些神話當作“故事”。
首到忘川河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這條河的樣子跟他前世看過的任何一幅插圖都不一樣，沒有石橋，沒有孟婆，沒有任何裝飾性的元素，就是一條灰色的水流安安靜靜地繞著地府邊界流動著。但正是因為它沒有任何刻意的裝飾，那種“真實存在”的質感才格外強烈。它不是他設計出來的，不是他設定好的功能模組，是在他搭建的框架足夠完整之後自行凝聚出來的一層真正的天地法則衍生品。
神話是真的。至少在這個世界，那些傳說中存在的底層法則確實有其對應的真實根基。他只是碰巧用前世記憶裡的藍圖搭建出了能夠讓那些真實法則自行顯現的載體而己。
他把神識從忘川河的邊緣收了回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桌案對面的林凌宇在椅子上看著他，臉上帶著詢問的神色。
“地府那邊出了些變化。”林蒼辰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線，“波動結束之後自行凝聚了一本生死簿，覆蓋範圍只到炎夏國的國境線。另外地府邊緣出現了一條河，是冥河，叫忘川，連線其他正在運轉中的冥界體系。整體來說炎夏國這邊己經穩住了。”
他說完這些就沒有再往深處解釋。關於那條河的出現意味著什麼、關於他內心那一瞬間的震動和明悟，那些東西留在自己心裡就夠了。
林凌宇聽完他的描述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追問細節。他聽得出林蒼辰的語氣中藏著一層比字面意思更豐富的東西，但他選擇了不深究。“也就是說炎夏國這一層沒問題了。”
“炎夏國沒問題了。”林蒼辰確認道。都城隍和各州城隍己經就位，各級神職的許可權全部穩固，生死簿完整記錄著炎夏國全境所有生靈的生死流轉資訊，接引通道運轉正常。炎夏群島區域內的所有凡人死亡後都會在第一時間被轄區的城隍或土地感知到並接入地府體系，不再存在殘魂滯留和化為厲鬼的風險。
他轉身朝著碎星塔內部空間那片更廣闊的區域方向看了一眼。
但炎夏國在整個碎星海中只佔了一小片區域。炎夏群島雖然面積不小，但碎星海小世界的整體面積遠大於群島的覆蓋範圍。群島之外的廣袤海域和陸地碎片上生活著數量龐大的散修、野生妖獸、靈植和各類生靈。那些區域的死亡神魂無法被炎夏國的城隍體系覆蓋到，也沒有任何引導接引的渠道。
最理想的方式依然是藉助人皇幡中的神魂體系來擴充套件覆蓋範圍。把新的神魂安插到碎星海其他區域的節點位置上賦予神職權柄，逐級鋪開一套跟炎夏國類似的城隍網路。但人皇幡中的神魂在這次的全面鋪展中己經全部放出去了，林凌宇手裡此刻處於空白狀態，沒有剩餘的可分配神魂來填充新區域的神職崗位。
國運就更不現實了。炎夏國的國運覆蓋範圍嚴格框定在炎夏國的實際疆域之內，出不了國境線。沒有國運持續滋養和維持，人皇幡的神魂就算強行安插到碎星海其他區域也會因為缺乏穩定的能量供應而逐漸衰退消散。
林蒼辰站在皇宮正殿的窗邊，望著外面永安城暮色漸沉的天空，指尖在窗沿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手裡己經沒有可用的神魂了，國運又鋪不了那麼遠，碎星海其他廣袤區域的神魂接引網路暫時陷入了一個空白期。他有點頭疼，目光落在遠天邊際那縷正在消逝的餘暉上，腦子裡把己經用盡的資源和尚未覆蓋的區域反覆排布了幾遍，暫時沒找到一條可以無縫銜接的路徑。
